男人聞聲,緩緩轉了過來。
昏暗夜燈勾勒出他清晰深刻的輪廓。
鼻梁高挺如峰。
眉骨深邃。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
深邃得似有萬千星辰無聲隕落,又似波瀾大海,此刻正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她。
薄夜今!
“薄三爺?”
“你沒死?”
“還活著!”蘭夕夕驚訝的瞳孔驟縮,難以置信眼前看到的畫面。
她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抬手,想要抱住薄夜今鮮活的身體,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砰……”身體突然失重,全身猛地一抽……
從睡夢中醒來,驀地睜開眼,發現眼前是熟悉的主臥,冰涼的地板。
而陽臺外……夜色深沉如墨,月光清冷,空無一人。
沒有那深邃的眼眸。
沒有那真實的輪廓與溫度。
更沒有活生生的薄夜今。
蘭夕夕了然過來,是夢。
只是一場……過分真實到殘忍的夢。
她竟然…會夢到薄夜今還活著。
是因為白天知道太多被掩埋的真相,那些遲來的沉重溫暖與遺憾?所導致的夜有所夢?
她抓抓頭發,拍拍腦子,撐著發軟的身體站起來,走到陽臺邊,將那扇玻璃門牢牢關上,拉緊窗簾,重新躺回床上。
被窩里還殘留著薄夜今余下的淺淺清冽氣息。
曾經她喜歡聞的氣息。
如今……
再過不久,再也聞不到。
心口處,不知為何一陣空落。
該死,原以為5年時間可以走出來,為什么反而越走越深?
這一夜,注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透,枕邊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打破室內沉寂。
是玄明打來的。
“蘭姐姐……你能來看看師父嗎?”
“他做了心臟移植手術,本來恢復得還行,也沒有明顯的排異反應,但是……”
“他總覺得自已胸腔里這顆心……是薄三爺的。心里負擔太重,郁結難解,導致情況很不好……”
什么?
心臟移植?
還是……薄夜今的?
蘭夕夕瞬間睡意消散無蹤,猛地坐起身:“我馬上過去,等我。”
匆匆忙忙洗漱,套上外套,沖出房間。
遠離,薄寒修與白玉蘭看著蘭夕夕離去的纖細背影,眸底掠過一抹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冷意。
夜今剛死沒幾日,又耐不住寂寞?
要跑去找那新老公了?
……
醫院,特殊監護病房。
湛凜幽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是一種失血后的蒼白,唇色很淡,清雋眉宇間更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郁與疲憊。
蘭夕夕快步走進床邊,便看到這樣頹散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被子下隱約起伏的胸口,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緊:
“師父,你確定……你的心臟……是薄三爺的?”
湛凜幽緩緩睜眸,清冷目光在蘭夕夕臉上停留片刻。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掠過一絲極深的復雜晦暗。
如此大的手術,她未曾先問一句他是否安好,身體如何。
一來,便直奔主題,問的……是關于薄夜今的事情。
他薄唇微動,聲音因虛弱而低啞,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澀意:
“如果……是呢?”
“你會如何?”
蘭夕夕被問得一愣。
會如何?她沒想過。
只是覺得……薄夜今為救湛凜幽,已然付出生命的代價,犧牲得足夠慘烈,理應保有全尸,得以安息。
他們,尤其是她,虧欠薄夜今太多太多。
怎么還能……接受他死后獻出的“饋贈”?
這太沉重了。
沉重到讓人無法承受。
湛凜幽看著蘭夕夕臉上清晰的掙扎與痛楚,眸色愈發深沉:
“如你所想,我們無功無勞,不應受祿。”
“待我查明具體情況,會……親手‘還’給他。”
“……”
“另外,他的命,是我欠的,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湛凜幽的話語極其決然,透著命令。
他不希望因為薄夜今的救命之恩,蘭夕夕牽扯其中。
更不希望胸腔里的心臟是薄夜今的,讓自已背負罪惡,罪孽。
大抵是情緒太烈,湛凜幽胸口內一陣劇烈疼痛,猛地捂住心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師父!”蘭夕夕立即按下呼叫鈴。
醫生和護士迅速沖進來,一番緊急檢查與用藥后,才勉強穩住情況,嚴肅叮囑:
“病人必須保持絕對平穩的情緒!”
“任何波動,都可能誘發嚴重排異反應,或心源性休克!”
“尤其過激情緒,會導致……心源受傷窒息……”
蘭夕夕聽到這個,心頭一緊,看著湛凜幽蒼白的臉和痛苦緊蹙的眉頭,壓下各種情緒:
“師父,你先別想那么多……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身體養好。”
“等情況問題,可以出院時,再慢慢談別的問題。”
湛凜幽靠在枕頭上,看著蘭夕夕:
“你這般說辭,到底是在意我,還是在意胸腔里那可能的某人心臟?”
蘭夕夕一哽……
人都死了,在意心臟還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可能像“會有天使替我愛你”那部電視劇里的女主,因為一顆心臟,去做太多。
深吸一口氣,道:
“師父,現在你的身體很重要,如果你有什么萬一,那薄夜今的犧牲,就太無意義了。”
“就算……退一萬步講,里面真是薄三爺的心……”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已都無法說服的艱澀,“他既然捐了,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湛凜幽喉結滾動。
還未說什么,胸腔里那顆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搏動起來。
那搏動,夾雜著一種陌生的……悸動、眷戀、與深入骨髓的悲慟。
這異常情緒,究竟是來源于他自已。
還是……源于這顆心臟?
他分不清。
也無法去分清。
……
之后的兩日,蘭夕夕都留在醫院照看湛凜幽。
畢竟薄夜今的葬禮已經完成,回薄公館也沒有事情。
她打算,先等湛凜幽身體穩定,才有時間去處理其他問題。
現在四寶的情況,大概是不能回山上,讓孩子們沒有爸爸,又沒有媽媽了……
懷揣著復雜的心情,蘭夕夕照顧湛凜幽,日復一日。
有人將這樣的情況,自然而然匯報去某個無人可知的角落。
“匯報,今日觀察發現,太太已從葬禮的悲痛中走出來,不再低迷難過。”
“這幾日太太都留在醫院,照顧湛先生,看起來……挺融洽恩愛……”
后面的話,聲音有些低了。
隱在黑暗光線中的男人,眸色收縮,氣息沉淡。
誰都沒想到,他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