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后。
蘭柔寧從道觀出來,臉上平靜得可怕。
唯有唇角勾著一抹淺淺的笑。
像釋然,像終于認命,終于放下所有執念。
薄夜今冷冷掃她一眼,并未深究。
在他這里,唯有蘭夕夕的情緒值得品讀。旁人的悲喜,不過是背景雜音。
他冷冷帶蘭柔寧下山,前往直升機起落區。
程昱禮與機艙人員早已等候,有保鏢快速上前押制蘭柔寧。
程昱禮畢恭畢敬匯報:“三爺,專機已經安排好,明早八點半起飛。”
“小少爺們的轉院手續和醫療團隊也全都準備妥當。”
“此次轉移去國外,保證會萬無一失。”
薄夜今輕“嗯”一聲,知曉。
蘭柔寧詫異無比:“你要出國?”
薄夜今冰冷的沒有回答。
這沉默,無疑是答案。
蘭柔寧瞬間寂滅,呆滯。
這幾年,她瘋狂執著尋找蘭夕夕,薄夜今亦是。
忽然他要放下,顯得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執著…
而且當年薄夜今對姐姐……雖疏于照顧,可也是真的在意的。
她深夜去書房給他送參茶,他頭也不抬:“站一米外,你姐會吃醋。”
她們生日,他給她一張卡:“自已去買。”可蘭夕夕的禮物,他總是親自去店里挑選,連包裝紙的顏色都要過問。
包括那條星星腳鏈……是他熬夜畫設計圖,親自盯著工匠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后來給她的鴿子蛋,呵,連演都不演了,直接丟給她一整個,丑的像個蛋。
還有……蘭夕夕最在意的第1個結婚紀念日。
薄夜今明面上說在洛杉磯回不去,其實早就包了專機,想趕回去給姐姐驚喜。
是她聽說后,故意吞安眠藥,哭著說忘不掉緬北噩夢,想自殺,才把他從機場騙到醫院。
怕蘭夕夕知道真相,他們對外宣稱的是腸胃炎…
還有太多太多……諸如此類事情。
蘭柔寧已經記不清了。
她親眼見證這個男人的忙碌、冷漠,忽視,辜負……
可現在回頭細想,才發現他也是真愛過姐姐,那些藏在細節里的隱忍在意,原來從未缺席。
“放手……”
“你真做得到?”
薄夜今目光沉沉,望向機艙外如山水畫般的景色。
不放手又如何…
曾以為蘭夕夕是月光,照在他身上,后來才明白…
她不是專屬于他的月亮。
如今像浪花吻不到晚霞。
他已無力再掙扎。
能得她照亮幾年。
足夠了。
“叮咚叮咚叮~”電話響起,又是遠洋電話。
薄夜今這次摁下接聽鍵:
“母親,”他聲音里難得透出一絲溫和,“我明天就到。”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輕柔期待聲音:“好,明天見。媽和你二哥已經給你準備好房間了,朝南的,你最喜歡的。”
“要注意安全啊。”
“好。”
掛斷電話,薄夜今看向駕駛艙:“起飛。”
直升飛機緩緩升空。
可就在攀升到百米高度時,下方道觀方向突然傳來——
“砰!!”
劇烈的爆炸聲撕裂雪山的寂靜。
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翻騰。
“道觀怎么了?”程昱禮與機組人員驚呼。
薄夜今臉色沉變,盯著下方情況,如鷹隼的視線轉移,落在蘭柔寧身上,掐住他脖頸:
“你做了什么?”
蘭柔寧被冰冷的大手掐得臉色發紫,卻還在笑:“別擔心……”
“姐姐……已經被我支開了……不會受傷……”
她艱難地喘息,眼底卻閃著瘋狂的光:
“只是炸死那個假道士而已~~”
“我要他,連骨灰都不剩。”
薄夜今瞳孔緊縮。
他猛地松開蘭柔寧,吩咐:“把她關起來!”
又厲聲下令:“下降!立刻!”
“三爺,航線已經申請好了,而且下面可能還有二次爆——”
“沒有而且!”薄夜今的聲音冷厲如刀,“立刻下降!”
直升機在雪地上強行迫降。
艙門打開的瞬間,薄夜今已沖出去。
……
道觀在眼前支離破碎。
濃煙裹著火星沖天而起,將雪山清澈的天空染成骯臟的灰紅色。
蘭夕夕先前收到蘭柔寧的消息,說去觀測崖目送他們起飛,最后一面,回頭……
整座道觀已淪為人間煉獄。
今早玄明和老師傅下鄉赴診,可湛凜幽……
還在里面!
“師父!”
蘭夕夕一片慌亂慌措,身體先于意大腦,想沖進去。
一只滾燙的大手從身后扣住她手腕,將她拽離火場邊緣。
“你躲遠點,我進去。”
薄夜今聲音在空氣中響起,低沉肅冷。
蘭夕夕來不及反應,就看見薄夜今沖進漫天火星里,黑色大衣被熱浪卷起,像淬了火的寒星。
他很快消失在濃煙與火光深處。
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蘭夕夕愣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著那片火海,指甲深深摳進凍土,指尖磨出血來。
她看見濃煙中隱約有人影晃動。
看見斷梁一次次砸下。
看見火舌舔舐著人體生命可能存在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
“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響起。
那輛用于日常運輸谷物的簡易木車,被一股巨大力道從偏殿廢墟里硬生生推出來。
車上躺著一個人。
月白道袍已被血和灰燼染得辨不出顏色,可那張清雋的臉,清晰可見是湛凜幽。
“師父!”
蘭夕夕邁步就要往前。
可腳剛邁出半步——
“轟——!!”
主殿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徹底坍塌。
磚瓦碎石如暴雨傾瀉,火焰竄起數丈高,將整片天空燒成地獄的顏色。
而薄夜今還沒出來!
這么巨大的爆炸,這樣的坍塌,人直接……
蘭夕夕瞬間軟塌在冰冷地上。
想叫薄夜今的名字…
想喊他出來…
可喉嚨像被滾燙的烙鐵死死堵住。
無論她怎么張嘴,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身體麻木,僵硬,不斷發著抖……
……
最后是程昱禮帶著機組人員搜尋薄夜今。
就連被關著的蘭柔寧也拼命掙扎,錘墻:“放我出去!”
“我要參與救援!”
“我要找薄夜今!”
“我沒想害死他!”
“啊!他為什么!為什么那么做!”
他怎么可以沖進去救湛凜幽?救奪走自已妻子的情敵!
這顯得她很愚昧,很愚蠢!做了天大的錯事!
不…他不可以這樣……
無人理會蘭柔寧的撕心吶喊,頭破血流。
所有人都用最嚴謹、最迅速的速度搜尋著薄夜今。
將近5分鐘,在徹底坍塌的廢墟深處找到他。
兩個保鏢抬著擔架走出來時,蘭夕夕幾乎認不出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
昂貴黑色大衣被燒得支離破碎,黏在翻卷的皮肉上。
英俊臉上布滿血污和灰燼,曾經深邃俊美的五官,此刻只剩一片觸目驚心的慘烈。
不再矜貴,不再干凈。
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永遠高高在上、連襯衫領口都要熨得一絲不茍的薄三爺。
“薄……薄夜今……”
蘭夕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歸爬著撲過去,撲到他身邊。
這是自鬧離婚以來,她第一次,沒有在危險發生時撲向湛凜幽。
也是她第一次,主動抱他身體,摸他的臉。
還是她第一次,眼睛里又裝滿了他,為他哭、為他疼得撕心裂肺。
擔架上的男人睫毛顫了顫。
那雙總是深沉如夜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灰翳,再無深邃漆黑。
他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但蘭夕夕看懂了唇形——
**別哭。**
他在叫她別哭。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
蘭夕夕顫抖著手,用袖口一點點擦薄夜今臉上的血。可那些血好像永遠擦不完,剛抹掉一層,又有新的滲出來。
她擦的崩潰了。
“我不是讓你走嗎?你回滬市!回薄家!做你的薄三爺啊!”
他的身份那么高貴!他的地位那么不平凡!他可以擁有一切富貴、健康、優越生活。
他不該在這里…
不能再這里!
薄夜今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再次動了動唇。
很慢,很吃力。
可她付俯身下去,貼在他唇邊,聽懂了每一個字——
**因為……你愛他。**
**我沒能讓你在婚姻里幸福。**
**不能再讓你……失去愛情。**
蘭夕夕身子一顫,喉嚨瞬間像被什么狠狠扼住了。
不是這樣的。
雖然她恨過他,躲過他,說過無數狠話……可那些年里,薄夜今也曾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和姐姐讀高中被霸凌,是他出手幫忙解決的!
他雖然沒露面,可校長告訴她了,是滬市一少爺,來學校演講,恰好撞見…
她知道是他!也是那一次,徹徹底底義無反顧的愛上他。
他給過她名正言順的身份,給過她遮風擋雨的屋檐,給過她四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也給過她……少女時代全部的真心。
“你不能有事……不要有事…”蘭夕夕死死抓著薄夜今的手,像抓著最后一根浮木,聲音鄭重而清麗:
“撐下去!”
“薄夜今,你聽見沒有!”
直升機的轟鳴由遠及近。
機組人員將飛機開了過來,也做好飛機上的安排。
他們迅速將兩人抬上飛機。
有醫療經驗的隨行保鏢第一時間進行搶救措施。
這一次,蘭夕夕寸步不離地跟著薄夜今的擔架。
握著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哈氣,試圖捂熱。
可薄夜今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眼皮沉重地往下墜。
他不知怎么找到了一絲聲音,
氣若游絲,混著血腥味:
“小夕……”
“你說……等我死了……就和他離婚。”
“不必了。”
“和他……好好的…”
然后,他看著她,眼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溫柔:
“再叫我一聲…老公……”
“可以嗎?”
蘭夕夕眼皮一顫,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薄夜今臉上。
那個曾經叫過千百遍的稱呼,5年前就不再叫…
這輩子也沒想過會再叫…
他現在時刻,想聽……
“你叫啊!”程昱禮急得直接跪了下來,紅著眼吼,“太太,求求你叫一聲啊!”
“三爺都為你做到這個份上了!就想聽一聲稱呼,你滿足滿足三爺吧!”
整個機組,除機長以外的人,都跪了下來。
蘭夕夕喉嚨發顫,渾身發抖。
她握緊薄夜今的手,干澀唇瓣張了張,想說什么——
可就在這時,掌心里那只冰冷的手,忽然失去所有力道。
男人的眼眸徹底合上。
監護儀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
“薄夜今!!”
“三爺!!”
無數道聲音凄厲,劃破機艙。
可卻…
再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