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林癱軟在椅子上。
大腦像是被強行拔了電源的服務器。
一片死寂。
幾秒鐘后。
他猛地彈了起來。
雙手死死抓著辦公桌的邊緣。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不可能!”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這是祁同偉的陰謀對不對?”
“他想越權!”
“我要給趙省長打電話!”
王書記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臺已經報廢的工業機床。
沒有任何溫度。
“吳春林同志。”
“我勸你冷靜一點。”
“我們正是奉了省委主要領導的指示。”
王書記停頓了一下。
身子微微前傾。
“趙省長。”
“也完全同意。”
這句話。
就像是一把高壓液壓剪。
精準且粗暴地切斷了吳春林最后一條求生管道。
他大張著嘴巴。
喉嚨里發出類似風箱漏氣的嘶嘶聲。
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力。
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兩名紀委工作人員走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吳春林沒有反抗。
任由自已像一袋工業廢料一樣被拖出了辦公室。
……
市政府第一會議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躁的碳酸味。
吳春林被帶走的消息。
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就完成了整個市委大院的病毒式傳播。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那些昨晚還在酒桌上瓜分林城權力的親信們。
現在一個個如驚弓之鳥。
恨不得立刻把腦子里的記憶格式化。
祁同偉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一個黑色保溫杯。
沒有急著說話。
他在觀察。
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長條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他在評估這些人的心理防線閾值。
誰是死硬派。
誰是可以利用的墻頭草。
權力的真空期。
最容易滋生混亂。
他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
把這臺龐大的官僚機器重新接管過來。
“同志們。”
祁同偉擰開杯蓋。
聲音不大。
卻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會議室里瞬間死一般寂靜。
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市委的工作。”
“不能停。”
“林城的經濟建設。”
“更不能因為某一個人的問題而停滯。”
祁同偉放下保溫杯。
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省委的決定。”
“是對林城負責。”
“也是對黨的事業負責。”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
“認清形勢。”
“堅守崗位。”
“穩定大局。”
“保障各項工作的正常進行。”
他的語速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砝碼。
重重地壓在眾人的心頭。
坐在左側的常務副市長。
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的變化。
“祁市長說得對。”
“我們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
“春林同志……不,吳春林的問題。”
“早就有跡可循。”
“他搞一言堂。”
“嚴重破壞了民主集中制原則。”
“我早就想向省委反映了!”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
墻倒眾人推的物理反應立刻開始連鎖爆發。
“對!”
“他還在月牙湖項目上強行攤派。”
“完全不顧環保紅線。”
“簡直是利令智昏!”
之前支持吳春林的幾個常委。
此刻反水比翻書還快。
紛紛向祁同偉靠攏。
爭先恐后地揭發吳春林的種種問題。
試圖用這種方式。
來洗清自已身上的嫌疑。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也沒有表態。
這就是政治生態的食物鏈。
當舊的獅王倒下。
鬣狗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撕咬。
以此向新的領頭羊示好。
會議室的角落里。
負責記錄的秘書周書語。
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過。
她偷偷抬起頭。
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眼神里閃爍著無法掩飾的崇拜。
太強了。
一個空降的年輕副市長。
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
幾年時間從副市長變成了市長,然后在重重包夾之下,
竟然硬生生把一個根深蒂固的市委書記給掀翻了。
而且整個過程。
干凈利落。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
省紀委的調查。
異常順利。
順利得甚至讓辦案人員都感到有些不真實。
證據鏈的閉環極其完美。
巖臺海鮮大世界火災的原始卷宗。
加上昨晚那份違規批地的預審批文件復印件。
這兩樣東西。
已經足夠把吳春林釘死在恥辱柱上。
但最致命的一擊。
往往來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趙瑞龍。
這位昨晚還在跟吳春林稱兄道弟的趙公子。
在得知吳春林被雙規的第一個小時。
就讓人連夜送來了一份情況說明。
里面把自已撇得干干凈凈。
甚至提供了一段錄音。
錄音里。
吳春林大包大攬。
主動提出要繞開程序。
為美食城項目開綠燈。
資本的冷血。
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為了自保。
趙瑞龍毫不猶豫地把吳春林塞進了粉碎機。
審訊室里。
熾白的燈光打在吳春林的臉上。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頭發凌亂。
眼神渙散。
王書記把那份塵封的火災事故報告。
以及趙瑞龍提供的“證詞”。
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
“吳春林。”
“看看吧。”
“你的好兄弟們。”
“已經把你賣了個底兒掉。”
吳春林顫抖著手。
拿起那份材料。
只看了兩行。
他的心理防線。
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的危房。
瞬間坍塌。
他捂著臉。
把頭埋在桌子上。
發出了絕望的嚎叫。
“我交代……”
“我全都交代……”
……
兩個月后的一天。
省委連夜召開會議后做出的決定。
正式以紅頭文件的形式下發到林城。
正式免去吳春林同志林城市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
由市委副書記、市長祁同偉同志。
臨時主持市委全面工作。
市委書記辦公室。
這里已經被紀委查封過。
現在重新打掃干凈。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祁同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陽光灑在他的肩膀上。
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他贏了。
贏得非常徹底。
但他并沒有感到輕松。
反而覺得肩膀上的擔子。
比以前更重了。
他很清楚。
這場勝利。
并不完全屬于他自已。
那是趙立春借他的手。
清理了門戶。
順便敲打了他。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平衡術。
趙立春送他上位的人情。
已經記在了賬本上。
現在。
該輪到他還了。
祁同偉轉過身。
看著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
林城的盤子。
暫時穩住了。
但省里。
絕對不會讓他一個人長期黨政一肩挑。
新的市委書記。
或者新的市長。
很快就會空降下來。
會是那個傳說中要來摘桃子的劉新建嗎?
還是趙立春派來的另一個監工?
祁同偉摸出一根煙。
點燃。
深吸了一口。
青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無論誰來。
林城的天。
只能是他祁同偉的天。
朋友來了有美酒。
如果是敵人。
那就只能送他進焚化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