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全人類的未來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新時代的開端罷了。”維恩不置可否。
冷兵器的工藝精進可以帶來世家的顛覆與王朝的傾倒,但永遠比不上熱武器對世界帶來的變革。例如,只需一個七歲幼童輕輕扣下扳機就能射殺訓練十年全身板甲的騎士。
而如今的魔法師們和上個世界被淘汰的騎士階層也未必有多大的區別。
血脈天賦的育種,經年累月的學習,耗費巨大的投入,才能培養出一名合格的魔法師,這個效率實在是太低太低了。
艾略特不無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也許我真的是有些老了。”艾略特嘆息道,“曾經的我也想過要改變世界,但現在親眼目睹足以改變世界的東西,第一反應竟然是恐懼。”
他把魔法杖收回盒子里。
書房里現在只有維恩和他兩個人在,話音落下,不知不覺氛圍忽然變得有些許難言的壓抑。就好像烏云重重已經覆蓋了整片天空卻遲遲不降雨,于是一切都凝滯在沉重而粘稠的空氣中。
“你……既然去了一趟西南,對曾經的米利斯坦公國和萊爾德大公有了什么更多的了解嗎?”他問道。
維恩心神一凜。
“坦白說,我本希望在西南多待一些時日,總覺得有些細節我還沒有弄清楚,但國王陛下卻很快就將我召回了王都。”維恩盡量表現得自己沒有那么了解。“不過,我能感受得到西南行省的民眾對萊爾德大公依然有著好感與懷念,盡管他是邪惡的暗之魔法師。”
“如果萊爾德大公的威望不夠高,也不會讓反叛軍的勢力這么多年都無法清剿干凈了。”艾略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其實萊爾德大公曾經有過一個瘋狂的設想,一個絕不被教會所允許的設想。”
他輕輕地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座椅旁的扶手,好像在思索要如何組織自己的語言,讓維恩更容易理解。
維恩面露疑惑。
“他希望沒有才能的普通人也可以通過后天途徑覺醒魔法資質,平民也可以成為魔法師,教會認為這是對神明恩賜的褻瀆。尤其是,他所找到的后天途徑是暗之魔法。”艾略特沒有刻意賣關子,這些事情以維恩掌握的信息也已經可以猜到八九不離十。
“——你讓我想到了他。”
驟然聽到這句話,維恩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雖然你的方案比他要柔和得多,也更容易被世人所接受。因為低階魔法師本就擁有資質,掌握著一部分社會資源,他們也有對于追求力量的渴望,而你為他們指明了一條可以變得更強大的道路。所以他們中有很多人會堅定地支持你,不像暗之魔法師那樣一旦公開身份就會被斥責為邪惡化身、舉世皆敵。”
“但你依然要小心,因為變革不會輕而易舉就達成,它的背后總是會帶來一次次的流血與沖突,才能在矛盾中達成新的平衡。”
艾略特說:“這既是機會,也是巨大的挑戰。”
“我會注意的。”維恩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我愿意與教會和王室合作,讓他們可以從中分一杯羹的同時,也不得不替我的計劃做馬前卒。”
艾略特點點頭,同意他的看法:“因此,在王室和教會選擇合適的利益代言人非常重要。”
“理查德,和塔西婭,如何?”論起對局勢的把握,自己很難比得上艾略特這種在王國核心層混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維恩不介意虛心聽取長輩的建議。
“理查德可以,因為他和國王陛下關系惡化,本就迫切需要有力的支持者。你作為他的好友,又可以給他帶來足以影響國王陛下決定的影響力,他自然會倚重你。至于切莉夫人和三王子,雖然看似國王陛下愛重他們而冷落理查德王子,但將來的王冠即使不再屬于梅斯菲爾德家族,也不會戴在那位卡西安王子的頭上。”
艾略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極其藐視王室威權的話語,但卻沒有進一步解釋為何他的結論會如此斬釘截鐵。
“至于塔西婭·路易。”他頓了頓,“她在教廷的力量還太弱小了,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她可以對外發出自己的聲音,但現在的她只能作為一個空有其名的精神象征存在著,教廷樞機院中的任何一方勢力想插手都可以讓你的計劃付諸東流。”
“你需要更有力的合作者,教廷的關系對你來說非常重要……”說到這里他又停了下來,好像明了自己無意中流露出了一些對于維恩當下境況的憂慮,并且下意識地想要掩飾這一點。
但很快他放棄了掩飾,因為維恩一直認真看著他,已經注意到他反常的欲言又止。
“如果您有什么顧慮的話,請盡管說吧,即使您想罵我每天只知道帶克莉絲瞎玩對家族發展不上心,我也不會生氣的。”維恩故意開了個玩笑想緩解一下正變得越來越緊張的氣氛。
維恩隱隱有所預感,艾略特今天東拉西扯表現得這么奇怪可能是想要和自己坦誠說明關于自己身世的問題,只是實在有點不好開口。
艾略特輕輕地笑了一下,望向維恩的目光流露出一絲溫和。
“我們一起生活了這么長的時間,對我來說,你就像我的親兒子一樣。”他說,“當然,不會比克莉絲更重要。”
如果想煽情的話不用強調后半句也可以的。
維恩哭笑不得。
他當然明白這些,只是忍不住暗自吐槽艾略特疊BUFF的技巧有點生硬。
“你對你小時候的事情還有印象嗎?”
“記不太清了。”
“……”艾略特糾結了半天,才終于說道:“其實我不是出于偶然才去佩爾東伊斯小鎮的,從一開始我到那里去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你。”
維恩的表情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放松下來。“其實我也有懷疑過,您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一點,好到有時候甚至會讓我覺得不安。不過,我很感激您與母親大人對我的愛護和幫助,無論您最初出于什么樣的目的收養我,這一點都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