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孫悟空引著楊嬋,駕起筋斗云,須臾間便到了金兜山地界。
只見那山陰云慘淡,妖霧彌漫,洞府前黑壓壓立著數十位神將仙官,個個愁眉苦臉,垂頭喪氣,正自議論紛紛。
為首托塔天王李靖,手中空蕩蕩的,那尊隨身的玲瓏寶塔早已不在。
三壇海會大神哪吒,風火輪,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金磚等寶物盡失,只余一雙空拳。
火德星君羅宣周身再無半點火星繚繞,水德星君魯雄亦是兩手空空。
更有雷公電母、二十八宿等一眾仙神,皆是失了趁手法器,如喪考妣。
眾仙忽見云頭落下兩道身影,定睛看去,正是孫悟空與一位素衣仙子。
那仙子云鬢輕綰,姿容清麗,周身隱有溫潤光華流轉,正是華山三圣母楊嬋。
李靖急忙迎上,拱手道:“大圣回來了!不知請得何方高人助陣?”
話音未落,已瞧見楊嬋,眼睛一亮,“莫非是……三圣母?”
孫悟空嘿嘿一笑,抓耳撓腮,指著楊嬋道:“天王好眼力!正是俺老孫請來了三只眼……哦不,顯圣二郎真君的親妹子,華山三圣母楊嬋仙子!那妖怪的圈子邪門,收盡三界寶貝,俺老孫便想,楊嬋仙子的寶蓮燈,說不定能克制那勞什子圈子!”
眾仙聞聽寶蓮燈三字,頓時精神一振。
哪吒上前一步:“三只眼的妹妹來了,哪吒見過三圣母。”
楊嬋還禮:“楊嬋見過三太子,諸位皆是天庭棟梁,今日竟盡數遭此劫難,楊嬋既遇此事,自當盡力相助。”
不管如何,玉帝楊嬋的舅舅,如今群仙都是舅舅的臣子,楊嬋自然要出手的。
火德星君嘆道:“圣母有所不知,那妖怪的圈子著實可怖!我的萬鴉壺、五龍輪、照天印、飛煙劍,祭出未及發威,便被一道白光盡數收去!那白光一現,任你是何法寶,竟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
水德星君魯雄亦搖頭苦笑:“貧道的水盂、黑旗、白玉瓶,亦未能幸免。那圈子仿佛能吞納萬器,端的無窮無量!”
二十八宿中亢金龍出列,面色凝重:“更可怖的是,那圈子不僅收寶,似乎連神通法力也能削弱。吾等結陣圍攻,陣勢方成,便被那圈子一晃,陣眼法寶盡失,星力潰散!”
眾仙你一言我一語,俱是心有余悸。
而孫悟空則是前去叫陣:“妖怪,出來,把俺師父送出來!”
聽到悟空的叫陣,忽聞金兜洞內傳來一聲震天狂笑:“哈哈哈!孫猴子!你又搬來甚么救兵?莫不是把四海八荒的殘兵敗將都請來了?”
洞門轟然打開,只見那獨角兕大王,頂盔貫甲,手持一桿點鋼槍,昂首闊步走出。
楊嬋看向妖怪,那怪生得青面獠牙,頭頂獨角寒光凜凜,周身妖氣凝若實質。
孫悟空跳上前去,指著妖怪喝道:“潑魔休要猖狂!今日俺老孫請來的,可不是尋常神仙!你那破圈子,今日怕是要不靈了!”
青牛精瞇眼打量楊嬋,見楊嬋周身清光隱隱,卻無甚驚天動地的威勢,不由嗤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個女仙。孫猴子,你越活越回去了,打不過老牛,便找個女子來充數?”
楊嬋神色平靜,不怒不嗔,只淡淡看著青牛精。
孫悟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嘿嘿笑道:“妖怪,莫說大話!你那圈子雖能收寶,但三界之大,總有你收不去的寶物!今日俺老孫便與你打個賭!”
青牛精來了興致:“賭甚么?”
孫悟空道:“就賭你若能用你那圈子收了去這個仙子的寶物,俺老孫認栽,隨你處置!你若收不去,便將你收去的所有寶貝,包括俺老孫的金箍棒,諸位仙家的法器,統統歸還!如何?”
青牛精仰天大笑,聲震山谷:“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弼馬溫!三界之內,還沒有我收不去的寶物!便是日月星辰、四海五岳,老牛一念之間,也能收來!”
青牛精傲然道:“賭便賭!若收不去你這燈,老牛不但歸還所有寶物,還親自送你師父西去!若收去了——”
孫悟空搶道:“收去了,俺老孫給你當三年燒火童子!”
“一言為定!”
青牛精眼中精光爆射,“且讓老牛看看,是甚么寶物,敢與金剛琢爭鋒!”
楊嬋緩步上前,眾仙屏息凝神,向后退出百丈。
只見楊嬋玉手輕抬,掌心向上,一點溫潤青光自掌心浮現。
那光初時微弱,如豆如螢,旋即徐徐升起,在楊嬋身前三尺處懸停。
青光漸盛,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虛影。蓮瓣緩緩舒展,每一瓣展開,便有一重光華漾開。
第一重光溫潤如春水,照在身上,眾仙只覺渾身暖洋洋的,第二重光明澈如秋月,照得山谷纖毫畢現,妖霧竟被驅散,第三重光生機盎然,所照之處,焦土生芽,枯木逢春。
待九瓣蓮葉盡數展開,中央蓮臺之上,一盞古樸青燈顯化真形。
那燈高不過九寸,通體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燈座刻有山川河岳、花鳥蟲魚之紋,燈盞中無油無芯,卻自生一團柔和不滅的青色光焰。
寶蓮燈現世剎那,天地為之一靜。
風止云駐,鳥獸噤聲,連那彌漫的妖霧都凝滯不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神圣、創生萬物的氣息,以楊嬋為中心,緩緩彌漫開來。
李靖神色肅穆,低聲對身旁星宿道:“昔年媧皇煉石補天,捏土造人,便是以此燈為引,調和陰陽,造化眾生。此燈之光,非火非光,乃是造化本身顯化。”
青牛精面色第一次凝重起來。
作為太上老君坐騎,跟隨老君無數元會,見識廣博,自然識得此寶來歷。
金剛琢雖是老君化胡為佛時所用至寶,能收萬物,但面對這盞象征著無中生有,造化本源的寶蓮燈,勝負之數,竟連青牛精自己,也第一次生出不確定。
“好寶貝!”
青牛精沉聲道:“怪不得孫猴子敢與老牛打賭。不過任你寶物厲害,今日也要試試我鐲子的威能!”
話音方落,青牛精將手中點鋼槍往地上一插,雙臂張開,仰天長嘯。
那嘯聲蒼涼古樸,竟不似牛吼,反似某種混沌初開的道音。
隨著嘯聲,青牛精頭頂虛空破裂,一道白光自冥冥中降臨。
金剛琢!
這圈子看似樸實無華,通體銀白,無紋無飾,但細看之下,那銀白中仿佛有億萬星辰生滅,有諸天世界輪回。
圈子周圍虛空扭曲,光線經過時都發生詭異偏折,仿佛連存在本身,都要被那圈子吸納進去。
青牛精雙手結印,周身妖氣沸騰,盡數灌入頭頂金剛琢。
那琢子嗡嗡震顫,每震一次,便膨脹一分,三震之后,已有車輪大小。
琢子中央,一個幽深黑洞悄然浮現,那洞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宇宙歸墟,連目光投入,都要被吞噬。
“來!”
青牛精暴喝一聲,雙手向前一推。
金剛琢轟然轉動,中央黑洞爆發出無可抗拒的吞吸之力!
霎時間,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化作洪流涌向那黑洞。
眾仙只覺立足不穩,周身法寶殘余靈光蠢蠢欲動,竟似要脫體而去!
火德星君驚呼:“快退!這吸力比方才強了十倍不止!”
眾仙慌忙再退,各運神通穩住身形。
唯有楊嬋,素衣飄飄,立在原地紋絲不動,身前三尺處,寶蓮燈光華溫潤,將那恐怖吸力隔絕在外。
楊嬋眸光清冷,玉指輕點寶蓮燈。
燈盞中那團青色光焰,輕輕一跳。
這一跳,無聲無息,卻仿佛跳在了三界所有生靈的心尖上。
一道青色光暈,以寶蓮燈為中心,漣漪般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被金剛琢吸起的山石樹木,竟在空中定住,旋即生根發芽,抽枝長葉,化作一片懸浮空中的森林!
那森林郁郁蔥蔥,生機勃發,與下方被吸得光禿禿的山體形成詭異對比。
造化對吞噬,創生對歸墟!
青牛精瞳孔收縮,暴吼連連,將畢生修為盡數注入金剛琢。
那琢子膨脹至房屋大小,中央黑洞擴張,吸力陡增百倍!
空間被撕裂出道道漆黑裂縫,金兜山方圓百里,大地開裂,江河倒流,無數生靈驚恐哀鳴,眼看就要被吸入黑洞,形神俱滅。
楊嬋娥眉微蹙,纖手按上寶蓮燈盞。
燈焰暴漲,化作一道青色光柱沖天而起!
那光柱中,有日月星辰演化,有山河大地成形,有花開花落,有生死輪回——赫然是一方微縮的、完整的天地造化景象!
青色光柱與金剛琢黑洞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讓所有觀者靈魂戰栗的、法則層面的摩擦與對抗。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空間為之凝固。
眾仙瞪大眼睛,看到了一生難忘的景象:
金剛琢黑洞瘋狂吞噬,將那青色光柱中的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不斷吸入。
但寶蓮燈光柱生生不息,每被吸走一分造化,便再生十分,且新生的造化中,竟隱隱帶有金剛琢的收攝特性,反過來對抗黑洞吞噬!
兩股力量在空中僵持,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混沌漩渦。
漩渦一半青碧,生機盎然,一半銀白歸墟。
青白交界處,億萬細小的閃電滋生湮滅,每一道閃電,都是一種法則的碰撞與生滅。
孫悟空火眼金睛瞪得溜圓,喃喃道:“這簡直是好寶貝,是俺老孫見過三界最強的寶物了!”
哪吒看得心馳神往,脫口道:“三只眼曾言,寶蓮燈全盛之時,可重開天地,再立造化。今日一見,方知此言不虛!”
李靖卻憂心忡忡:“二寶如此僵持,若失控爆發,只怕金兜山方圓萬里,都要化為混沌……”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寶蓮燈光柱中,忽然有一道靈光分化而出,竟化作一個青衣道人虛影。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溫潤如玉,朝楊嬋微微頷首,旋即一步踏入混沌漩渦。
與此同時,金剛琢黑洞深處,也浮現一道白發老道虛影,手持拂塵,笑看那青衣道人。
二道虛影在漩渦中心相遇,相對而坐,竟開始……論道!
此刻,這個景象唯有楊嬋跟青牛精可以看到,而其他人,則是完全看不到,只看到兩個寶物誰也制服不了誰。
青衣道人開口,無聲,卻有道音傳遍四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白發老道微笑,拂塵輕掃:“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青衣道人:“生者,道之顯,收者,道之藏。顯藏本一,何分高下?”
白發老道:“顯則造化流行,藏則歸根復命。流行復命,本是一體輪回。”
二道虛影每說一句,混沌漩渦便穩定一分,青白二色開始交融,化作一種玄妙的、非青非白的混沌之色。
那混沌色中,既有生機萌發,又有歸宿安然,竟達至一種微妙的平衡。
楊嬋與青牛精同時一震,面露明悟之色。
原來寶蓮燈與金剛琢,看似相克,實則相生。
造化需有歸處,收攝需有來處。
若無造化,何物可收?
若無收攝,造化何歸?
二寶同出一源,皆是大道顯化,本無高下之分,今日之爭,不過是執念催動,各顯一端罷了。
楊嬋想起李風平日所言:“一切分別,皆是強化小我。小我即魔障。”
今日執寶蓮燈與金剛琢爭勝,豈不正是起了分別心、勝負心?
幾乎同時,楊嬋與青牛精收手。
寶蓮燈光柱緩緩收斂,重歸燈盞。
金剛琢黑洞徐徐閉合,恢復鐲子大小。
混沌漩渦逐漸消散,天地重歸清明。
方才被吸入漩渦的山石樹木,此刻竟完好無損地落回原地,甚至比之前更加生機勃勃。
此刻,孫悟空嘿嘿笑道:“妖怪,服不服?”
青牛精聽后拱手說道:“弼馬溫,這次算你請來了厲害的救兵,我說話算數,這就送你師父出來!”
青牛說完之后,立刻剝了一個橘子吃,讓小妖把寶物跟唐僧送出來。
這一難省去了去尋佛祖問老君的事了,因為寶蓮燈的到來,已經終止了金剛鐲的無敵,青牛失去了金剛鐲的無敵,自然就灑脫的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