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逢十五,正是海島上最熱鬧的大集。
沙土路上人頭攢動,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扁擔的,熙熙攘攘。
兩邊擠滿了各種攤位。賣咸魚的、賣干海帶的、賣自家種的青菜瓜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劉玉蘭推著自行車在集市中間找了個空地停下。
旁邊不遠處就有個賣蝦醬的老漢,面前擺著兩個黑乎乎的瓦罐,正拿蒲扇趕著蒼蠅,臉色拉得老長。
真到了這人擠人的地方,劉玉蘭反倒有些怯場了。
她站在自行車旁,雙手局促地搓著衣角,張了幾次嘴,愣是沒好意思喊出聲。
“媽,你歇著,我來!”大柱看出了劉玉蘭的緊張,麻溜地從自行車大梁上跳下來。
小男子漢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叉腰,扯開清脆的嗓門大喊:“賣海鮮醬嘞!鐵錨灣合作社出的金沙海鮮醬!市百貨大樓都搶著要的好東西!香噴噴,下飯饞人嘞!”
二蛋也不甘落后,跟著喊:“香噴噴,下飯解饞嘞!我一頓能吃三碗飯!”
兩個半大小子這一嗓子,立刻引來了不少趕集人的目光。
一個挎著竹籃子的圓臉大娘被二蛋逗樂了,湊上前打量著他干瘦的小身板,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小黑猴子,你這肚子統共才多大點?就這醬,真能讓你吃三大碗飯?別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喲。”
旁邊一個抽著旱煙的老漢也跟著樂呵:“可不嘛,小娃子不能騙人。老頭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啥醬沒吃過,還能有這能耐?”
二蛋被大人打趣也不惱,反而揚起下巴,一本正經地反駁:“大娘,大爺,我可沒撒謊!這醬可是我們島上最會做醬的大娘親手熬的,整個海島找不出第二家!不信你們聞聞!”
劉玉蘭這下也不緊張了,趕緊掀開鋁盆上的白紗布。
早晨的海風一吹,那濃郁的鮮甜醬香味一下子飄散開來。紅彤彤的海鮮醬里混著金黃的蒜蓉和點點辣椒碎,在陽光下油亮誘人,直往人的鼻腔里鉆。
本來還在看熱鬧的路人,聞到這味兒,不自覺地咽起了口水。
她拿出昨晚削得干干凈凈的細木條,大著膽子招呼:“大爺大媽,大哥大姐,咱這醬是真材實料熬出來的,不要票!大家伙兒可以拿木條蘸點這葉子上的嘗嘗,免費試吃,不要錢!”
這年月,買東西連碰都不讓多碰,哪見過還能免費試吃的?
幾個人好奇地湊了過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方臉大媽擠進人群。
她探頭往鋁盆里一看,瞧見那紅彤彤的辣椒末和金燦燦的蒜蓉,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大妹子,你這賣的是不是鐵錨灣陳大姐做的那個金沙海鮮醬?”方臉大媽急切地問。
劉玉蘭連忙點頭,臉上堆滿笑:“對對對!就是鐵錨灣的金沙海鮮醬。大姐,你吃過?”
“哎喲喂!可算讓我碰上了!”方臉大媽一拍大腿,“之前我在鎮供銷社排了半天隊,硬是沒搶著!人家售貨員小邱說都拉去市百貨大樓了,供銷社就只有五十瓶,賣完就沒有了。沒想到在這碰到了,你這醬咋賣?還是供銷社那個價,兩毛錢一勺?”
劉玉蘭剛想點頭確認,又怕大集上的人嫌貴,想著對方如果嫌貴就便宜一點。
正猶豫間,那方臉大媽直接從隨身的網兜里掏出一個帶蓋的大號軍綠搪瓷缸。
“大妹子,別愣著了!你這味兒聞著就正!兩毛一勺就兩毛一勺,趕緊給我裝滿!我還要帶回去給我家老頭子下酒呢!”
說著,方臉大媽轉頭沖著人群外頭招手:“老李,老王!別看那破咸魚了!趕緊過來,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那神仙海鮮醬,市里特供的高級貨,這兒有散裝的!”
被她這么一招呼,幾個同伴呼啦啦全擠了過來。
“真有那么好吃?我嘗嘗。”一個漢子拿起劉玉蘭準備好的木條,挑了一點醬送進嘴里。
舌尖剛碰到醬,漢子的眼睛就亮了:“我的親娘四舅奶奶!這醬里有真肉啊!鮮!真鮮!大妹子,給我來一斤!我帶了玻璃罐!”
有了人帶頭,加上免費試吃的威力,攤位前瞬間炸開了鍋。
八十年代初,老百姓肚子里普遍缺油水,這樣一口重口鮮香的海鮮醬,簡直就是下飯的神器。
“給我來四毛錢的!”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給我裝三勺!”
劉玉蘭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但干起活來卻絲毫不亂,一手拿大竹勺穩穩地舀醬,一手接過客人遞來的毛票分幣,大柱和二蛋則在旁邊幫忙撐口袋、遞木條、收錢。
“大家排好隊,都有都有!咱們這醬干凈衛生,大人小孩都能吃!”劉玉蘭越喊底氣越足,臉上的神采比朝霞還要亮堂。
短短兩個小時不到,帶來的十斤海鮮醬就下去了大半個盆底。
陳桂蘭、李春花和林秀蓮正站在背陰處,將劉玉蘭攤位的情況盡收眼底。
林秀蓮懷里抱著小寶,手里提著剛買的一條鮮活黑魚。
“桂蘭姐,沒想到咱們的醬在外面也這么好賣,”李春花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思議,“十斤醬,不到兩個小時全賣空了!我剛才看玉蘭收錢那架勢,手都快抖出虛影了。”
陳桂蘭嘴角帶著笑,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發:“現在國家政策放開,買東西不用憑票購買,那些手里有錢的自然就舍得買。再說了,咱們這醬用料足、味道好,正是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的時候最饞的東西。只要放開膽子干,就沒有賣不出去的道理。”
林秀蓮溫婉地看著婆婆,眼神里滿是欽佩:“媽,剛才劉嫂子意氣風發的模樣,跟剛賣螃蟹那陣簡直判若兩人,不僅精神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陳桂蘭收回目光,“家屬院里這些姐妹都是能吃苦的,以前缺的只是一個機會。咱們有能力,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等大家的日子都好起來了,咱們鐵錨灣才能真正成氣候。”
“走吧,回島。今天中午燉黑魚湯補補,下午合作社還得接著熬醬呢。”
劉玉蘭的攤位前,人群漸漸散去。
趁著空當,她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一把零錢,心臟砰砰直跳。
毛票和分幣塞得口袋鼓鼓囊囊的。
“媽,咱們快賣完了!”大柱興奮地指著盆底。
“大妹子,還有沒?給我包個底,這盆里剩下的我全要了!”一個穿著列寧裝的中年男人擠上前,大手一揮,從兜里掏出一張兩塊錢的紙幣。
“好嘞!大哥,您拿穩當!”劉玉蘭動作麻利地接過那張兩塊錢的紙幣,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大柱和二蛋拿著竹片,把大鋁盆底子刮得干干凈凈,一點油星都沒留,全裝進了中年男人的玻璃罐里。
男人擰緊蓋子,滿意地放進網兜,轉身擠出了人群。
后頭沒買著的人急得直拍大腿。
“大妹子,你咋就帶這么點來!我這剛把錢掏出來!”
“就是啊,我大老遠聞著味兒過來的,連個底都沒搶上!”
劉玉蘭一邊拿毛巾擦拭鋁盆,一邊笑盈盈地回話:“大爺大媽,真是不好意思。今天頭一回出攤,沒敢多帶。大家伙兒要是實在饞這一口,下次趕集,我再多帶點來!”
“行!那大妹子你下次趕集可得多帶點,我提前拿罐子來排隊!”
收完攤,劉玉蘭拉著大柱二蛋躲到大集后面的一棵隱蔽的老槐樹下。
她雙手發抖地把兜里的錢全掏出來,放在干凈的石頭上。
兩塊的、一塊的、兩毛的、一毛的,還有一堆锃亮的硬幣。
母子三人頭挨著頭,數了足足三遍。
“媽,一共有二十一塊六毛!”大柱興奮得滿臉通紅,壓低了聲音喊。
劉玉蘭眼眶發熱,猛地攥緊了手里的錢。
十斤醬,陳桂蘭批給她十二塊錢,她轉手一賣,就賺了九塊六毛錢!
這筆錢攥在手里,劉玉蘭覺得自已的腰桿子前所未有地硬氣。
“走!大柱二蛋,媽帶你們去供銷社買肉,再給你們一人扯兩尺新布做新衣裳!”
劉玉蘭把錢貼身揣好,大手一揮,推著飛鴿自行車就往外走,“下午咱們再去桂蘭嬸子家進二十斤醬!明天去鎮上汽車站門口賣!”
同一時間,羊城火車站。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嘶鳴,一列從北方開來的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站臺。
車廂門剛打開,一股混雜著汗臭、煙草和劣質香水的氣味涌向站臺。
王鳳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黑發卡別在腦后。
她手里死死攥著兩個蛇皮袋,擠開前面的人群,第一個踏上羊城的土地。
跟在她身后的是她兒子陳大偉和兒媳婦趙紅梅。
兩人一人挑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背后還背了一個大包裹,累得氣喘吁吁。
“娘哎,可算到了。”陳大偉把蛇皮袋扔在地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王鳳英眼睛瞪得老大,整個人都被眼前的繁華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