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首輔說著就要硬闖,身后的百官也紛紛起身附和。
殿內的太監見勢不妙,趕緊扯著嗓子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
“萬歲爺有口諭!”
這一聲尖嘯,瞬間讓所有官員重新跪倒在地,豎起耳朵聆聽圣音。
太監隔著門縫,一字一句地將老黃那荒誕絕倫的旨意大聲傳達出來。
“萬歲爺說了!”
“那些什么豬香泥,乃是上天賜予我大周的祥瑞!”
“是朕為了給諸位愛卿延年益壽,特意讓后宮代為分發的無上恩典!”
“諸位愛卿身為國之棟梁,理應體察圣意!”
“買泥巴,那就是對朕的一片忠心!”
“嫌泥巴貴,那就是舍不得為大周江山出份力,那就是大逆不道的心懷叵測!”
太監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陰森森的。
“萬歲爺還特意交代了。”
“這個月哪位大人的府上認購的泥巴最多,哪位大人就是當朝第一大忠臣!”
“若是誰敢再跑到乾清宮外頭來號喪哭窮,擾了朕的清夢,明日就讓東廠去他家里查賬!”
“欽此!”
“退朝!”
死寂。
乾清宮外,陷入了長達半炷香的死寂。
嚴首輔僵在原地,猶如一尊風化了的石雕。
那句“買泥巴就是盡忠”的口諭,猶如一把生銹的鐵錘,將他研讀了一輩子的儒家圣賢書,砸得粉碎。
張尚書更是兩眼一翻,險些直接暈死過去。
這滿朝文武終于明白了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皇上根本不是被蒙蔽了,皇上這分明是跟后宮那群瘋女人穿了一條褲子,合起伙來搶他們這些大臣的棺材本??!
“荒謬!”
“荒謬絕倫!”
嚴首輔猛地站起身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緊閉的殿門仰天長嘯。
“圣意絕不可能如此昏聵!”
“這其中必定有詐!”
嚴首輔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的線索。
這玉肌泥,這詭異的銷售手段,絕不是深宮里的婦人能想得出來的。
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那個在圣旨里被提及的、遠在江南道的皇室商號——黑風雅集!
“諸位同僚!”
嚴首輔猛地轉過身,那一頭白發在風中狂舞,眼中閃爍著視死如歸的決絕光芒。
“圣上如今抱恙,定是心神受了那江南妖邪商號的蠱惑!”
“那黑風雅集打著皇家的旗號,行此等搜刮民脂民膏的強盜行徑,乃是動搖我國本的千古罪人!”
嚴首輔將象牙笏板高高舉起,聲音悲壯。
“老臣決定!”
“明日便以欽差之名,辭朝南下!”
“老臣要親自去一趟臨江府,去會一會那個藏在幕后的妖人首腦!”
“老臣定要查封那處賊窩,將那伙借圣意斂財的奸商碎尸萬段,以清君側!”
百官聽聞首輔要親自下江南鏟除毒瘤,眼中紛紛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只要把江南那個供貨的源頭給掐斷了,后宮那些娘娘沒泥巴可賣,他們這群人的錢袋子自然也就保住了!
“首輔大人大義凜然,實乃我大周之柱石?。 ?/p>
禮部尚書激動得熱淚盈眶。
然而,嚴首輔的臉色卻突然黯淡了下來。
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老臉一紅,搓了搓雙手。
“那個……諸位同僚?!?/p>
“老臣雖然有此報國之心,但老臣那點微薄的家底,前日已經被陳皇后登門盡數洗劫?!?/p>
“老臣如今府里,連買一張南下船票的銀子都湊不出來了。”
嚴首輔嘆了口氣,目光殷切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官員。
“不知哪位大人府上還有些余錢,能否借老臣作盤纏之用?”
“待老臣鏟除妖孽歸來,定當雙倍奉還?!?/p>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大家都被榨干了,現在連老鼠進他們家里都得含著眼淚搬走,去哪弄盤纏啊!
一陣寒風吹過。
沉默中,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咬了咬牙,從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根斷成兩截的銀簪子,雙手奉上。
“首輔大人!”
“這是下官偷偷從我家那口子頭上搶下來藏在褻衣里的,雖然只值幾兩銀子,權當下官的一片心意!”
有了帶頭的,其他官員也紛紛被這悲壯的氣氛感染,開始砸鍋賣鐵大搜身。
兵部侍郎紅著眼眶,解下腰間一塊缺了個角的玉佩。
大理寺卿摸出一把零碎的散碎銀兩。
就連平日里最摳門的太常寺少卿,都從袖子里抖出了半塊還沒發霉的白面饅頭,說是給首輔路上當干糧。
就在這時,一直癱坐在地上的戶部尚書張大人,突然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滿臉淚痕,一步一瘸地走到嚴首輔面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尚書竟然彎下腰,將自已腳上那只已經磨破了底的官靴脫了下來。
在百官震驚的目光中,張尚書將手指伸進那散發著濃烈腳汗臭味的鞋墊底下,艱難地摳摸了半天。
“當啷!”
“當啷!”
兩枚沾滿黑色污垢、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銅板,掉落在了漢白玉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首輔大人!”
張尚書撿起那兩枚銅板,雙手顫抖著遞到嚴首輔的面前,哭得肝腸寸斷。
“這是下官為了防備不測,藏在鞋底整整十年的私房錢??!”
“那幫瘋女人搜走了下官所有的現銀,甚至連下官的褻褲翻遍了,也沒翻出這兩枚銅板!”
張尚書緊緊握住首輔的手,仿佛在托付大周江山的千秋大業。
“嚴大人!”
“這兩文錢,您務必收下!”
“這是咱們大周滿朝文武最后的骨血了!”
“您下了江南,一定要查出那個在幕后指揮的王八蛋掌柜!”
“下官就是做鬼,也要看著他被凌遲處死??!”
嚴首輔看著那兩枚沾滿腳汗的銅板,聞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眼眶也濕潤了。
他鄭重其事地從袖子里抽出一塊絲帕,將那兩枚銅板猶如供奉佛骨舍利一般,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貼身藏入懷中。
“張大人放心!”
“諸位同僚放心!”
嚴首輔面向百官,深深作了一個長揖,那一頭白發在夜風中顯得無比蒼涼悲壯。
“老臣就算是死在江南道,也定要揭穿那黑風雅集的驚天騙局!”
“老臣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把滿朝文武逼到這等田地!”
說罷,嚴首輔在一眾衣衫襤褸、滿身豬糞味的官員的簇擁下,步伐堅定地朝著京城南大門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嚴首輔滿腔熱血,自以為是去拯救大周社稷的孤膽英雄。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這一趟悲壯南下,即將要面對的那個“幕后妖人首腦”,正是那個坐在黃花梨書案后打著紫金算盤的大周太后。
而那個被他視為罪魁禍首、揚言要凌遲處死的“王八蛋大掌柜”,此刻正滿臉鍋底灰地蹲在臨江府的豬圈里,狂熱地聞著野豬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