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領著王鳳英和李春花走到老榕樹下的陰涼處。前頭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
“陳嬸子來了!”
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原先嘰嘰喳喳吵成一鍋粥的軍嫂們,齊刷刷停了話頭。人群非常默契地往兩邊散開,硬生生在擁擠的場院里騰出一條寬敞的道兒來。
周云瓊拉著沈青彥往前邁出半步,笑得眉眼彎彎:“陳嬸子,可算把你盼來了!這表格上的字分開了我都認識,湊一塊兒我是真抓瞎。你快給大伙兒拿個主意唄!”
小王媳婦跟著附和,手里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可不是嘛嬸子,我家那口子非要選錢,我這直打鼓。大家伙兒全等你一句話呢!”
“嬸子,你打算選啥?給我們拿個主意唄!”
連平時最愛拔尖的幾個嫂子,這會兒也老老實實站在旁邊,眼巴巴瞅著她。
一年多的相處,從帶頭開荒種菜、養海鴨,抓走私犯,三八紅旗手再到把金沙海鮮醬賣進市百貨大樓。
陳桂蘭用實打實的本事,把家屬院上上下下治得服服帖帖。
她往那兒一站,不用多費半句口舌,就是大院家屬們的主心骨。
秦青抬起頭,看見陳桂蘭,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一幕,全落在后頭王鳳英的眼里。
來海島之前,她只當大嫂在這邊日子過得寬裕些。
眼前的陣勢真真切切擺在這里,哪里是“寬裕”能概括的?
大院里的軍嫂見了她,熱絡倒在其次,那眼巴巴求指教的模樣,一看就看出嫂子的地位與眾不同。
連那個穿四個兜干部服、負責發錢蓋章的主任,都對大嫂客客氣氣的。
親娘咧。
她嫂子真厲害!
王鳳英看著陳桂蘭的眼神愈發崇拜和敬重。
陳桂蘭沖秦青笑了笑,沒急著上前,先站在人群外圍掃了一眼桌上鋪展的規劃圖。
這張手繪圖她看得仔細。
鐵錨灣深水港的位置、碼頭泊位、倉儲區,還有緊挨著碼頭西側一溜標注為“商業配套區”的小方格子。
不出意外,那里就是鋪面的位置。
陳桂蘭心里門兒清。
前世這個深水港是真修成了的。不僅修成了,還因為地理位置好,成了整個南海片區最繁忙的貨運中轉站之一。
碼頭一開,工人涌進來,商販跟著來,飯館、雜貨鋪、旅社、理發店,那一條商業街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舊碼頭在島東邊,吃水淺,大船靠不了岸,早就跟不上時代了。新碼頭才是未來的命脈。
可這些事,現在沒人知道。
大家只看見舊碼頭船來船往,人煙鼎盛,而眼前這片荒灘涂,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更別提什么商業街了。
“陳嬸子!”周云瓊第一個湊上來,手里還牽著沈青彥,“你選什么,我們跟著你選。”
小王媳婦也探過腦袋來:“嬸子,我家老王說拿錢最踏實,可我總覺得吧……”
陳桂蘭沒著急開口。
她余光掃了一圈,果然看見了馬大腳。
馬大腳站在人群最外側的老榕樹底下,胳膊抱在胸前,脖子伸得老長,兩只耳朵恨不得支棱成兔子耳朵,就等著聽陳桂蘭的選擇。
陳桂蘭開口:“我不要現錢和工作崗位,我們打算都折算成鋪面。”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緊接著,人群炸了鍋。
“啥?一分錢不要?”
“工作崗位都不要?全換鋪子?”
“那荒灘上的鋪子有啥用?連瓦片的影子都沒有!”
議論聲此起彼伏。幾個軍嫂互相交換著眼神,全是不理解。
陳桂蘭繼續道:“我很看好新碼頭,未來它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碼頭發展了,我們的鋪面自然更有價值。”
說完,她朝公告欄看了一眼,正好和馬大腳的目光撞上。
陳桂蘭皺了皺眉,移開目光,將視線落在公告上的規劃圖。
這一眼看在馬大腳眼里,卻成了刻意。
故意朝她看,不就是想確定她有沒有在偷聽嗎?以為她看不出來。
上次在洗衣臺問她選什么,嘴巴縫得比蚌殼還緊。
今天倒好,大庭廣眾之下,不僅高調宣布全選鋪子,還故意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這不是擺明了給她下套嗎?
馬大腳自以為識破了陳桂蘭的奸計。
陳桂蘭就是想讓她跟著選鋪子。
那片灘涂,現在是什么光景?荒灘爛泥,連條像樣的土路都沒有。碼頭規劃圖上畫得好看,可從圖紙到真正建成,少說兩三年,多了五六年都不一定。
萬一上頭政策變了,這碼頭不修了呢?那幾個鋪面不就是廢紙一張?
再說了,海島上又不是沒有碼頭。
東邊的舊碼頭經營了多少年,漁船商船來來往往,生意早被舊碼頭那幫人占得死死的。新碼頭就算建起來,能搶得過人家?
馬大腳嘴角微微上揚。
陳桂蘭,想誆她,天真!
想讓她選鋪子,她才不傻!
她就不選!
周圍的人聽到陳桂蘭的話,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主意,周云瓊知道陳嬸子的厲害,決定跟著選鋪子。
就是她們灘涂地盤小,折算成鋪子,還不夠一間的,剩下的得用錢補。即便這樣,周云瓊和丑團還是跟著選了鋪子。
母子倆的想法就是跟著陳嬸子走,不會錯。
小王媳婦看她這么堅定,一咬牙,劃掉現錢的選項,選了鋪子。
輪到馬大腳了。
馬大腳等了半天,終于等到秦青喊她的名字。
“馬大腳同志,你家灘涂面積零點二畝,按標準可選現金補償一百六十元,加上一次性補貼一百元,一共是兩百六十元,或折算商鋪面積六平方,或置換一個國營廠正式工崗位。你選哪個?”
秦青鋼筆擱在表格邊上,等著她開口。
馬大腳清了清嗓子,聲音故意抬高了幾分:“我選工作崗位。”
秦青知道馬大腳的脾性,怕她后面反悔,所以多說了幾句,“你確定好了嗎?一旦簽字就沒機會修改了。就算你后面撒潑打滾也是換不了的。”
周圍一陣哄笑,顯然大家都知道馬大腳的德性。
馬大腳兩手往腰間一叉,下巴微微揚起來:“我有我自個兒的打算。鋪面那東西,圖紙上畫得熱鬧,啥時候蓋起來還不知道呢。工作崗位是實打實的,國營廠的正式工,鐵飯碗!旱澇保收,比啥都強。”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有意無意地往陳桂蘭那邊瞟了一下。
陳桂蘭正低頭在表格上簽字,頭也沒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