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頭越來越毒,像個燒紅的烙鐵掛在天上。
把整個京師都烤得滾燙。
刑部西廂房里悶得像個蒸籠,連一絲風都鉆不進來。
十幾摞卷宗堆得像座座小山,從房梁直抵地面。
陽光透過窗欞斜射進來,光柱里的灰塵被熱浪裹挾著翻滾。
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吸進肺里都覺得燥得慌。
韓邦和陳璋各自守著一摞半人高的卷宗,屁股底下墊著塊舊氈布,連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兩人手里的毛筆寫得飛快。
“唰唰”的筆尖劃過紙張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成了唯一的聲響。
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案上的紙頁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
他們卻顧不上擦,只偶爾騰出一只手,抓起桌邊的涼茶猛灌一口。
冰涼的茶水剛壓下喉嚨的燥熱,又立刻埋下頭,繼續(xù)翻看卷宗、記錄案情。
“砰!”
“這順天府的案子,簡直離譜到了極點!”
陳璋猛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旁邊的卷宗都晃了晃。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神里滿是怒火,聲音都帶著顫。
“怎么了?又遇到什么糟心事?”
韓邦頭也沒抬,手里的動作沒停,指尖劃過河間府的卷宗,語氣沉得像鉛。
“鄰里爭半分地界,本是芝麻大的小事,按察司原本判兩家各退半步,握手言和就行。”
“結果順天府布政使橫插一杠,說什么‘為了彰顯官府威嚴,震懾刁民’,硬是顛倒黑白,判原告賠償被告五十兩銀子!”
“原告不服,上門理論,那布政使居然讓知縣把人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最后原告湊不齊銀子,只能把家里僅有的三畝薄田賣了,才算了結!”
“這哪是斷案,分明是搶錢!”
陳璋抓起那本順天府的卷宗,指著上面的記錄,怒氣沖沖地說。
“這算什么?你看看這個。”
“河間府一個小吏監(jiān)守自盜,偷了府衙的官印,按大明律,最少也得判流放三千里。”
“結果那小吏家人給布政使送了三百兩銀子,布政使一句話,就把案子改成了‘官印不慎遺失,小吏看管疏忽’,最后只罰了三個月俸祿,照樣當他的小吏!”
“這不是明著踐踏律法、視王法為無物嗎?”
韓邦終于停下筆,抬起頭,把手里的河間府卷宗遞過去,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些布政使,簡直是把司法當成了自己斂財?shù)墓ぞ撸 ?/p>
“眼里只有銀子,根本沒有百姓的死活!”
陳璋湊過去,飛快地掃了一眼卷宗上的記錄,氣得手抖,手里的毛筆都差點掉在地上。
“不止是斂財那么簡單。”
“你仔細看看這些卷宗,有沒有發(fā)現(xiàn)規(guī)律?”
韓邦放下毛筆,從懷里掏出塊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紅血絲——他已經(jīng)連續(xù)看了幾個時辰卷宗,眼睛早就酸得不行。
“您是說……這些干預的案件,大多是布政司和當?shù)氐闹⒅h互相勾結?”
陳璋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手里的幾本卷宗,漸漸皺起了眉頭。
“沒錯。”
“要么是為了幫自己的親信脫罪,要么是為了打壓異己、鞏固自己的勢力,要么就是純粹為了討好京里的靠山。”
“不管是哪種,最后吃虧的,永遠是那些無權無勢的老百姓。”
“他們有冤無處訴,只能認栽。”
韓邦點點頭,語氣凝重。
“韓大人,臣總算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了!”
“臣巡查這三個月,只查到了一個個零散的冤案,想著糾正一個是一個。”
“可陛下看到的,是這些冤案背后的系統(tǒng)性問題,是布政司越權干政、司法體系崩壞的大隱患!”
“陛下是想借著統(tǒng)計這些案子,徹底斬斷這張官官相護的黑網(wǎng)!”
陳璋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激動,還有幾分恍然大悟的慶幸。
“你總算想通了。”
“陛下讓咱們統(tǒng)計這些案子,一是要拿到實打實的證據(jù),師出有名。”
“二是要讓你挑大梁——你是陛下親自派出去巡查的人,年輕有為,敢查敢碰硬,沒有太多官場的條條框框。”
“整頓司法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陛下需要你這樣的新人沖在前頭,打破那些舊有的利益格局。”
韓邦笑了笑,眼里滿是贊許。
“可臣資歷太淺,怕?lián)黄疬@么重的擔子,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陳璋有些猶豫,語氣里帶著幾分忐忑。
他知道,這件事牽扯的都是封疆大吏和朝中重臣,稍有不慎,不僅自己身敗名裂,還會壞了陛下的大事。
“有陛下在背后撐腰,有老夫幫你補臺,你怕什么?”
“老夫在刑部待了二十年,見多了這種司法不公、官官相護的齷齪事,以前只能敢怒不敢言,憋得難受。”
“現(xiàn)在陛下有魄力整頓,咱們就得抓住這個機會,為百姓做點實事,也為大明的吏治清明出一份力!”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夫也陪你一起闖!”
韓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wěn),帶著幾分安撫和鼓勵。
“您說得對!”
“不管前面有多少阻力,不管會得罪多少權貴,咱們都得把這些案子如實上報給陛下,絕不能讓那些貪官污吏逍遙法外,絕不能讓百姓的冤屈石沉大海!”
陳璋心里一熱,所有的猶豫和忐忑都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堅定。
他重重點頭,眼神亮得像火。
兩人不再多言,重新埋下頭,繼續(xù)投入到統(tǒng)計工作中。
越往后翻,卷宗里的黑幕越觸目驚心,讓人脊背發(fā)涼。
有的布政司為了討好京里的重臣,主動攬下重臣仇家的案子,不管案情真相如何,硬是往重了判,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有的為了斂財,把司法當成了“生意”,明碼標價,原告被告誰給的銀子多,誰就能贏官司,完全不管是非曲直。
還有的純粹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力,把按察司的判決當成耳旁風,想改就改,想判就判,把司法當成了自己的一言堂,根本不把大明律法放在眼里。
燭火燃了一根又一根,燈油添了一次又一次。
一直忙到后半夜,西廂房里的燭火依舊亮得刺眼,映著兩人疲憊卻堅定的臉龐。
案上的統(tǒng)計冊已經(jīng)寫滿了兩本,厚厚的冊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案件編號、涉案官員姓名及官職、案情經(jīng)過、是否為冤案、有無勒索百姓、涉案金額等信息。
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卻又透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百姓的血淚,是貪官的罪證。
“近三年,北直隸布政司干預的司法案件,足足有一百三十七件!”
“其中冤案就有一百零九件,涉及布政司官員七人,知府、知縣二十八人,牽連百姓四百多戶……”
“這還只是北直隸,要是全國都統(tǒng)計一遍,不知道還有多少冤屈。”
韓邦拿起兩本寫滿的統(tǒng)計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看完后,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沉重。
“這么多冤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受了委屈,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陳璋湊過去,看著統(tǒng)計冊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心里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所以陛下才要鐵了心整頓司法啊。”
“這些數(shù)字,這些卷宗,就是最有力的證據(jù)。”
“陛下拿著這些證據(jù),就能名正言順地動那些布政司官員,就算他們背后有靠山,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韓邦把統(tǒng)計冊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兩人把兩本統(tǒng)計冊和所有涉案的卷宗整理好,用刑部的封條封了口,又在封泥上蓋了“刑部”的印信,確保不會被人私自篡改。
做完這一切,兩人實在撐不住了,就在卷宗堆旁找了個干凈點的地方,各自打了個盹。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兩人就猛地醒了過來。
他們用冷水洗了把臉,驅散了殘留的睡意,拿起封好的統(tǒng)計冊和卷宗,快步往皇宮趕去。
五月的清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些許疲憊。
宮道上的青石板還沾著晶瑩的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帶著幾分清爽。
晨風吹過,吹動了兩人的官袍下擺,也吹散了空氣中的燥熱。
韓邦和陳璋并肩走在宮道上,腳步沉穩(wěn)而堅定,沒有絲毫拖沓。
“陳老弟,待會兒見了陛下,由你來說主要內容。”
“你是親自去北直隸巡查的人,親身經(jīng)歷過那些冤案,親眼見過受冤百姓的慘狀,你說出來的話,比老夫更有說服力。”
韓邦側過頭,輕聲說道。
“多謝韓大人提攜!”
“有您在旁邊幫襯,臣心里踏實多了,也敢說真話、講實情了。”
陳璋連忙躬身道謝,語氣誠懇。
“咱們不是提攜,是同心協(xié)力辦大事。”
韓邦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兩人走到坤寧宮暖閣外,剛停下腳步,還沒來得及讓小太監(jiān)通報,暖閣里就走出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小太監(jiān)。
“韓大人,陳大人,陛下早就吩咐過了,說您二位今天一早會來,讓小的在這兒候著,您二位直接進去等就行。”
“里面已經(jīng)備好了溫熱的茶水和圓凳,您二位快請進。”
小太監(jiān)見了他們,立刻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前,躬身道。
韓邦和陳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和動容。
陛下居然早就特意吩咐好了,還特意備了圓凳和熱茶——要知道,以前大臣在暖閣等候召見,大多是站著的,除非陛下特意恩準,才能坐凳子。
這份重視,讓兩人心里既溫暖,又更加堅定了匯報實情的決心。
小太監(jiān)引著兩人走進暖閣,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暖閣里果然擺著兩個嶄新的圓凳,案幾上放著兩碗溫熱的茶水,茶霧裊裊,散發(fā)著淡淡的茶香。
“二位大人請坐稍等,陛下正在內殿更衣,很快就會過來。”
小太監(jiān)恭敬地說了一句,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暖閣的門。
韓邦和陳璋在圓凳上坐下,坐姿端正,手里依舊緊緊攥著那兩本厚厚的統(tǒng)計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兩人心里既緊張,又充滿了期待。
陳璋看著暖閣里熟悉的陳設——龍椅旁的案幾,墻上掛著的字畫,還有窗外那棵開得正艷的石榴樹,不由得想起了三個月前,陛下親自召見他,把巡查北直隸的重任托付給他的場景。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今天,一定要把這些冤案的實情一字不落地稟報給陛下,一定要讓那些受冤的百姓沉冤得雪,絕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絕不能辜負百姓的期盼!
韓邦則端起案幾上的茶水,輕輕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體內的寒氣。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兩本統(tǒng)計冊上,眼神凝重——他知道,今天的匯報,不僅僅關系到北直隸的司法整頓,更關系到整個大明的吏治清明,關系到民心向背,成敗在此一舉。
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打破了這份寧靜。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照在那兩本統(tǒng)計冊上,封泥上“刑部”兩個鮮紅的大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沉重。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屏住呼吸,等待著朱厚照的到來。
他們不知道,陛下看到這份沉甸甸的統(tǒng)計冊后,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也不知道,這場由陛下發(fā)起的司法整頓,將會掀起一場怎樣的滔天巨浪,又會讓大明的吏治發(fā)生怎樣的改變。
時間一點點過去,暖閣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沉穩(wěn)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韓邦和陳璋立刻站起身,手里的統(tǒng)計冊緊緊貼在身側,目光齊齊望向暖閣的門口,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也微微滲出了冷汗——決戰(zhàn)的時刻,終于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