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青山連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責問一大通,路北方卻是一聲 不吭。
他靜靜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目光沉穩而深邃。
那眸光,猶如一汪幽潭。
冷冽沉靜、深不見底。
卻能將眼前幾個老同志的心思和表情盡收眼底。
馬青山見路北方悶著不說話,三棍子放不出一個熱屁,他沒轍了,臉只是更黑了。
作為馬青山喊來助陣的幫手,劉義平見馬青山發了通火,路北方卻絲毫沒有動靜,也沒有回應。
這種被輕視的感覺,讓劉義平怒火中燒。
“你什么意思你?路北方?!”劉義平猛得將杯子“砰”地擱在桌面上,震得茶水濺出,在桌面上留下一片狼藉水漬。
隨后,他湊上前,瞪著路北方,替馬青山出頭道:“別裝聾作啞了!我說你們,你們就憑一套房子,一聲不吭把馬東帶走,還讓人審訊他?這憑什么啊?要知道,他現在的身份,還是金原市的市長,這職位,是代表們選出來的!你這么做,有沒有考慮過金原市的穩定和發展?要我說,你這就是濫用職權,拿金原的前途當兒戲!”
站在劉義平身邊的甘輝,此時也不甘落后。
他不等路北方接話,就用他的粗嗓門大聲道:“就這事兒,我和古云、義平同志的想法都差不多,路北方,你做得太過份了!……這么重大的事情,你帶著明顯的針對性,不僅調動省公安廳、省紀委的人出馬,更未有召開任何工作會議來討論此事?而且,你們對這省廳干部暗中進行約談,控制人家人身自由,要我說,這就是目無法紀,肆意妄為!”
這還不算,接著,甘輝的聲音再提高一度,聲音如同洪鐘一般,震得辦公室的窗戶都微微顫抖:“作為老干部,老同志,在聽說這事后,我是感覺非常寒心、非常失望啊!我也知道,你作為年輕一輩,干工作想出成績,想創新方式!但是,再想出成績,想創新,想在天際城方面攢面子!也不是這樣操作的哇,你這樣搞,完全是拿黨員干部的前途開玩笑!也讓我們老同志痛心疾首!”
甘輝的話音剛落,劉義平身子前傾,伸出拳頭,在路北方面前晃了晃,目光中充滿斗志道:“路北方,雖然現在您是省委領導,我們只是退休干部。但是,你那位置,我們也曾也坐過!我們當年也是為黨為人民拼過命、流過血的,對河西這片土地作出巨大貢獻的老同志!要我們說,你現在這種作為,不僅是對現有干部的欺辱,更是對他們辛勤付出的踐踏,也是對我們老干部的褻瀆!你以為現在河西省你來當個代省長,有點權力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告訴你,沒那么容易!對這件事情,我們不會坐視不管,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若不能為馬東討回公道,你這省長,也一定當不了!我們哪怕走到天際城去,也要將這情況反應上去!因為你的德行,根本不配坐在省長這個位置上!”
在這幾人中,劉義平的年紀最大。
因此,也屬他最沒有顧慮。
而且,這家伙本身也是基層干部出身,為人粗鄙。
現在,既然還在職的馬青山,求到他門上,讓他幫著做通路北方的工作,因此,他更沒顧慮!
一上來,就充當大炮的角色,直接將戰力拉滿。
這幫老同志如此炮轟路北方,路北方依依靜靜坐著,目光落在手中轉動著的簽字筆上。
路北方的表情依然滿臉淡定,瞇縫著眼睛,冷冷地看著四人,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鋒一般。
他并沒有表現得十分憤怒,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現地的樣子,如同平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
路北方這神情,倒讓站在旁邊的辦公廳主任劉金炫和副主任趙玫,臉都綠了。
幾個老同志輪番轟炸,根本不給路北方面子!
這般激烈的場面,仿若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對方已經火力全開,然而路北方卻沒有任何動靜。
他就任這幾個老同志輪番凌辱、謾罵?
劉金炫和趙玫兩人互遞一個目光,然后……
還是大氣都不敢出。
……
就在劉義平,甘輝噴路北方時,古全見這家伙油鹽不進,當即話鋒一轉,換上了一副略帶親近卻又略顯尷尬的笑容,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道:“路省長,其實說起來,我和您岳父段文生老先生,那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當年,我在省里工作,分管民政這塊,你岳父段老在民政部工作,我們還在同一個戰線上奮斗呢。”
古全邊說邊觀察路北方的反應,見他雖未抬頭,但手中的簽字筆停止了轉動,知道自己的話至少引起他的注意,便繼續道:“文生為人正直,工作嚴謹,對下屬關懷備至。我一直很敬重他,我每次去天際城,都要到他的辦公室坐坐,飯點的時候,還帶我們去食堂吃飯。他下來我們河西調研,我陪著走了好幾個地市!那可真是下力得很啊!……路省長,您作為段老的乘龍快婿,我也知道,你是繼承了他的優良傳統,工作上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各方面也很優秀。”
說到這里,古全微微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不過,今天這事兒,路省長,咱們或許可以換個角度看看。馬東同志雖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妥當,但他畢竟也是為金原市的發展付出不少心血。咱們能不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談,看看有沒有什么更好的解決辦法,既維護法律的尊嚴,又不至于傷了和氣,影響了金原市乃至河西省的穩定大局呢?”
古全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試圖攀關系、緩和局勢的意圖,他希望通過提及與段文生的舊情,拉近與路北方的距離,從而為解決當前的問題找到一個更為和諧的途徑。
然而,路北方是否會因此而有所動搖,仍是個未知數。
他依舊保持著那份沉穩與冷靜,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著更深層次的問題。
……
古全說完,路北方還是沒有答他的話,而是微微低頭,盯著一份文件開始看。
見路北方還是這般不為所動的模樣,劉義平又怒了。
“咦!”
劉義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文件都微微跳動,嘴里罵道:“路北方,你別給臉不要臉!老全跟你掏心掏肺說話,說與你岳父段老是老交情!嘖嘖……那是給你臺階下,你還真給臉不要臉了!”
接著,這家伙撐著腰,漲紅著臉,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橫飛道:“你以為你穩坐省長之位就萬事大吉了?河西省可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地方!今天這事兒,我們這些老同志,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就算你背后有再硬的靠山,也得給馬東一個公道,給金原市幾百萬百姓一個交代!”
劉義平越說越激動,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路北方臉上,手指著路北方,聲色俱厲:“現在,你裝出一副深沉冷靜的樣子給誰看呢?別以為我們這些老同志退休了就拿你沒辦法!在河西省,只要我們振臂一呼,有的是人響應,到時候看你怎么收場!”
劉義平、甘輝、古全輪番上架,酣暢淋漓說了一大通,說了十來分鐘之后……
路北方終于回應了,他抬起頭,盯著眼前四人,冷冷道:“你們說完了嗎。”
古全一愣,隨即點點頭說道:“說完了!怎么?知道錯了吧?!你知道錯了,就將你在金原的人給調回來!別在那繼續丟人現眼了!”
“調回來?誰說要調回來?”
路北方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來,氣勢在這瞬間,凌厲起來,直逼得對面的四人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震懾。
“我為什么要調回來?”路北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辦公室里清晰回蕩:“馬東身為金原市市長,這放走刑事案件的當事人汪遠房,本來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而且,他瞞報組織,在天際城藏匿房產!……我身為河西省代省長,金原市‘726’礦山案件專案組副組長,我現在讓省公安廳,省紀委依法依規對其展開調查,這怎么啦?這就是職責所在!!你們口口聲聲說考慮金原市的穩定和發展,不該這樣做!那放任一個違法亂紀的官員繼續在位,那就合理合法了?!要我說,那才是對金原市最大的危害,是對黨和人民事業的極端不負責任!”
擒賊先擒王。
路北方當即目光如炬,再次直直地盯著馬青山,毫不退縮地回應道:“馬青山,你是在職干部,你口口聲聲要我給個交代,那我倒想問問你,馬東在天際城那套房子,來源是否正當?是否存在利益輸送?就算當時河西省委省政府鼓勵大家創業創業,可是,沒有鼓勵這些黨員干部的家屬,要利用干部手中的權利去謀利啊。如今,他將這套房子藏匿起來,未按程序申報!我按照程序對馬東進行調查,這怎么啦?這又何來濫用職權一說?你們這么著急阻攔,是不是心里同樣有鬼?”
馬青山一聽,手指顫動著,還沒有說出話……
旁邊的劉義平已經炸了毛,他往前跨了一步,大聲道:“路北方,你別在這強詞奪理!就算馬東有問題,那也得經過正常流程,你一聲不吭就把人帶走,這算怎么回事?你這完全就是目中無人!就是不守規矩!”
“規矩!”路北方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劉義平,冷冷說道:“劉義平,你別在這倚老賣老了!如果事事都按你們所謂的‘規矩’來,那多少違法違紀行為都能被掩蓋過去!我路北方做事,只認事實和證據,不會因為誰的面子大、資歷老就網開一面!你們要是覺得不服,可以去告我,我隨時奉陪!”
“嘖嘖!路北方,看你樣子,是公然要和我們這幫老同志作對了!”甘輝陰陽怪氣道:“我還真沒見過像你如此冥頑不靈的主兒,你難道就不怕為這事,影響自己的仕途嗎?年輕人,我可告訴你,你剛到河西,就樹這么多敵,對你可沒什么好處!你這是自毀前程,以后在官場上將寸步難行!”
路北方目光一凜,如同利刃般射向甘輝道:“甘會長,我是不是寸步難行,這勞煩你少操心!而且……我路北方來河西,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更不是為了團結你們這幫老干部!我就是為了干番事業而來!為河西的老百姓而來!……如果為了所謂的仕途,我就放棄原則,我與你們同流合污,我路北方做不到!”
說完了,路北方一扭臉,朝譚金炫和趙玫道:“好啦!譚主任……勞煩你們,送客!”
交待這句后,路北方就在眾目眈眈之下,在自己辦公桌上的那紙巾盒子,抽了一大團紙捏在手中。
接著,大搖大擺提提褲頭,朝著廁所走去……
譚金炫和趙玫得了吩咐,只得腆著臉上前:“馬會長,古會長……您們,請走吧!”
馬青山、古云、劉義平、甘輝四人看著路北方捏著團紙進了廁所,真是氣得渾身發抖。
但是,又無可奈何,四人如同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沒轍了,劉義平只得將路北方桌上的一堆報紙,忽啦一下拂在地上,嘴里哼道:“娘的!路北方……你小子,咱們走著瞧。”
發了這通火,四人才在譚金炫和趙玫的推搡中,悻悻地走出路北方的辦公室,一路上各自嘴里,都在罵罵咧咧。
……
譚金炫和趙玫一路上聽著馬青山等幾人的憤怒叫罵,心里七上八下,他們都為路北方捏了把汗。
畢竟這幾個老家伙,是老領導,老同志,現在河西在任的官員中,有三分之一與他們有交集,甚至就是他們親手提拔上來的。
如今路北方如此強硬地與馬青山等人對峙,后續的麻煩恐怕不小。
……
譚金炫和趙玫所擔心路北方的麻煩,幾乎沒有半小時,就來了。
因為馬青山這幫人在路北方這里吃了癟后,扭身就走到省委書記烏爾青云的辦公室。四人一進門,便你一言我一語,有腔有調地告路北方的狀。
馬青山滿臉憤懣,率先開口:“烏書記,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那路北方,簡直是無法無天。他一聲不吭就把馬東帶走審訊,這完全不把我們這些老同志放在眼里,也不把組織程序當回事。馬東身為金原市市長,就算有問題,也得按正常流程來調查,他這樣擅自行動,會造成金原市極大的不穩定,嚴重影響地方發展啊!”
劉義平在一旁附和,拍著桌子大聲道:“就是啊,烏書記!路北方這小子太狂妄了,仗著自己有點權力,就肆意妄為。我們這些老同志,當年為黨為人民拼死拼活,現在他倒好,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里,濫用職權,這是對司法體系的踐踏,對老干部的不尊重!”
古云添油加醋地說:“烏書記,路北方如此行事,根本不考慮后果。他以為當個代省長就可以為所欲為,這要是繼續縱容下去,河西省的未來堪憂啊!我們也想不通,這天際城,怎么會選這樣的貨色,來河西當省長!”
“要你不給我們做主,我們就到天際城告狀去!”
“對,我們告狀去!”
……
烏爾青云坐在辦公桌后,眉頭緊鎖,耐心地聽著四人輪番的控訴。
等他們說完,烏爾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說道:“各位會長同志,你們反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路北方同志的做法確實有些激進,但事情也不能只看表面嘛。馬東的事情,如果真如你們所說存在嚴重違紀違法問題,路北方作為專案組副組長,依法依規展開調查,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不過,他做事的方式方法,確實有待商榷,沒有充分考慮各方面的影響。晚一點,我勸勸他。”
古全一聽只是勸他,心知是緩兵之計:“烏書記,就算馬東有問題,那也得有個調查的過程,不能這么草率地就把人帶走啊。而且,路北方這么做,背后肯定有別的目的,我們不能讓他把河西省攪得烏煙瘴氣。”
烏爾青云擺了擺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還是先回去吧,就這事,我一定會找路北方同志好好談談,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我也不好輕易下結論不是?請大家放心吧!”
四人見烏爾青云如此態度,雖然心中不滿,但也無可奈何,只好悻悻地離開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
烏爾青云好不容易將四人打發走,趕緊叫秘書通知路北方來辦公室。
沒兩分鐘,路北方邁步進來。
烏爾青云一邊示意路北方坐下,一邊帶著笑意道:“怎么,將馬青山給惹惱了?”
路北方嘴角輕揚:“馬東是馬青山侄兒?我查他,他肯定惱!還叫了幫老同志,到我辦公室鬧事。”
“剛才,馬青山他們幾人,也來我這里告你的狀了!”烏爾青云說了這句后,再道:“你說這馬東,到底有沒有問題?”
路北方神情堅定,不慌不忙地說道:“烏書記,馬東身為金原市市長,放走刑事案件當事人汪遠房,這已經涉嫌嚴重違紀。而且,他在天際城藏匿房產,瞞報組織,這是對黨的不忠誠。我作為河西省代省長和專案組副組長,有責任和義務,對這些問題進行調查。這幾個老家伙,還說我沒有開會研究,沒有提前打招呼,就查他?這不是笑話嗎?若我還提前通知,我還查個屁啊!”
烏爾青云并未接下路北方拋來的這番話茬,他嘴角微微上揚,咧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后愜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慢悠悠地開口道:“瞧瞧,咱們費了這么大勁,把吳景初調走,又把省紀委副書記楊杰調離,本以為能給河西這幫人來個下馬威,讓他們有所忌憚。可如今看來吶,還是沒能震懾住他們這股子囂張氣焰啊。”
路北方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拍桌子,滿臉憤懣地說道:“可不是嘛!就說那馬青山,仗著自己是協商會會長,就自恃身份特殊,覺得咱們拿他沒辦法。這還不算,他居然還慫恿一幫老同志,跑到咱們辦公室來滋事,那架勢,分明就是想給咱們施加壓力,逼咱們就范!”
烏爾青云靜靜地聽著,微微點了點頭,原本帶著幾分笑意的臉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眼神中透露出堅定與冷峻,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就這事兒?我認為,還真不能妥協!若是現在一妥協,那我們在河西的工作,就更難搞了。”
路北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道:“對!我也是這么想的!這次,既然馬東的事,已經露出冰山一角,那么,我是不會放手的。那些老同志的阻撓和施壓,不過是因為他們害怕真相被揭開,害怕自己的利益受到影響。馬東的事情既然已經像水面下的暗礁浮出了水面,那咱們就絕不能手軟,必須一查到底!不管這件事背后牽扯到誰,不管他有多大的背景、多高的地位,都絕不能姑息縱容,必須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同時,我還打算借此機會,在河西這片土地上掀起一場全面反腐的風暴!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腐敗分子都無所遁形!”
聽到路北方這話,烏爾青云眼睛放亮,他握了握拳,叫了聲好!然后道:“我今兒把你喊過來,就是擔心你受不壓力,會想著妥協了!哈哈,如今看來,你這沖勁,比我還大!”
說了這,烏爾青云再感概道:“河西這攤子事兒,遠不是咱們一開始想的那么簡單吶!現在這節骨眼兒上,咱必須擰成一股繩,啥壓力、啥挑戰,都別怕!咱們只管悶頭往前沖就完事兒!至于這幫老同志的事,你以后盡管推給我好了!!”
路北方點了點頭,揚起眉道:“我來的路上,還擔心您頂不住壓力,選擇妥協了?現在看來,我這擔心,完全是多余的。好,現在好了,既然咱們都不會向這幫老同志妥協,那事兒就好辦了!我現在就加大力度查馬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