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頁賬,”朱瀚語氣很淡,“你記得嗎?”
趙允成喉嚨發(fā)緊:“王爺……下官,當年只是奉命。”
“奉誰的命?”朱瀚問。
趙允成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朱瀚也不催。
屋外風聲過廊,燈火輕晃。
“我不問你錢。”朱瀚忽然道,“也不問你糧。”
“我只問你一件事。”
趙允成猛地抬頭。
“那一年,”朱瀚看著他,“是誰,告訴你,可以代簽兵部的賬?”
趙允成的臉色,徹底白了。
驛館外,夜風掠過河岸,帶著水腥氣。燈影在紙窗上晃動,映得屋內(nèi)那張舊賬頁一明一暗。
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不是不敢。
而是不能。
朱瀚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
“送他回去。”朱瀚起身,語氣平靜,“記住今晚你來過,但誰也不要記住你說過什么。”
趙允成如蒙大赦,連連應聲,被人帶了下去。
朱瀚沒有立刻離開驛館。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看向遠處的清江。
應天城南。
天剛蒙蒙亮,城門還未全開,城外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
推車的、挑擔的、牽著孩子的,都是附近村鎮(zhèn)來賣糧、賣菜、賣柴火的百姓。
城門口的稅吏還沒出來,隊伍卻已經(jīng)有些躁動。
“怎么還不開門?”
“昨日不就是這個時辰開的?”
“聽說兵部出事了。”
“噓——小聲點。”
議論聲壓得很低,卻像水面下的暗流。
一個賣粟米的老漢,推著破木車,站在隊伍中間。
他的車不大,袋子卻壓得很實,顯然是把家里能賣的都帶來了。
他抬頭看了看城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車,嘆了口氣。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大爺,您這是哪來的糧?”
“城北十里,李家莊。”老漢答。
“這時候還往城里送?”年輕人壓低聲音,“不怕查?”
老漢苦笑了一下:“不送,家里就斷糧了。”
“聽說城里最近查得嚴。”
“查誰不是查?”老漢搖頭,“我們這些人,哪有賬給他們查。”
城門終于開了。
守門的軍士比往日多了一倍,進城的車一輛一輛檢查,卻并不細翻糧袋,只是記了個數(shù)。
老漢推著車進城時,明顯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落下。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錦衣衛(wèi)來了!”
人群一陣緊張,下意識往兩邊散開。
幾名校尉騎馬而來,在街口停下。
為首的校尉掃了一眼賣糧的隊伍,抬手示意:“繼續(xù)。”
沒有抓人。
也沒有查糧。
只是讓隊伍繼續(xù)往前。
百姓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只能推著車往市口去。
但很快,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不對。
市口的糧鋪,關了三家。
剩下的幾家,門開著,卻沒有往日的熱鬧。
“怎么不收?”老漢推著車,站在一家鋪子前。
掌柜的站在門里,臉色發(fā)青:“不敢收。”
“為何?”
“賬沒清。”掌柜壓低聲音,“上頭說了,舊賬不清,誰收糧,誰擔。”
老漢愣住了。
“那我們這些糧,怎么辦?”
掌柜苦笑:“我也不知道。”
街口漸漸熱鬧起來。
午后。
朱瀚的馬車,停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鋪前。
這家茶鋪很小,門臉舊,平日只賣粗茶,來往的都是挑夫、腳夫。
朱瀚下車,沒有帶隨從,只讓人在街角候著。
茶鋪里,幾個腳夫正圍著桌子喝茶,說的,正是今早市口的事。
“聽說糧鋪不收糧了。”
“收了也不敢賣。”
“那我們怎么辦?總不能餓著。”
“誰知道呢,兵部那邊鬧成這樣,誰敢動賬。”
朱瀚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很苦。
他慢慢喝著,聽著這些話,沒有插嘴。
直到那賣粟米的老漢,也進了茶鋪。
老漢把車停在門口,人坐在門檻邊,捧著一碗茶,卻一口沒喝。
“賣不出去?”有人問。
老漢點頭。
“城里這是怎么了?”
沒人答得上來。
朱瀚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老漢面前。
“你這糧,想賣多少?”
老漢一愣,抬頭看他。
朱瀚的衣著不顯,卻站得很穩(wěn)。
“按往日價。”老漢遲疑道。
朱瀚點頭:“我收。”
老漢愣住了:“您……收得下?”
“收得下。”朱瀚道,“不過不是在這。”
他報了一個地址。
是城南舊倉。
老漢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我信你。”
這一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周圍幾個人,都不自覺地看了過來。
傍晚。
城南舊倉。
這地方早已廢棄多年,平日連乞丐都不來。
但這一日,卻多了幾輛推車。
老漢的車到了。
隨后,是第二輛,第三輛。
都是零零散散的百姓,推著各自的糧。
沒有人喧嘩。
也沒有人搶。
朱瀚站在倉外,看著這些糧被一袋一袋卸下。
有人忍不住問:“您這是……替誰收?”
朱瀚答得很簡單:“替該吃糧的人收。”
沒有人聽懂。
但也沒有人再問。
夜色降臨時,舊倉里,已經(jīng)堆起了一小片糧袋。
不多。
卻很實在。
朱瀚轉(zhuǎn)身,對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城南舊倉外的泥地被踩得松軟,幾道淺淺的車轍,在月光下泛著濕亮的光。
朱瀚并未回府。
暮靄沉沉,天色漸暗,朱瀚站在城南舊倉的倉門口,身著一身極尋常的青布直裰,外頭罩著件舊斗篷,那樸素的模樣,仿佛只是這城中一個毫不起眼的過客。
他靜靜地佇立著,目光落在最后一袋糧上,看著幾個百姓正吃力地將它抬進倉內(nèi)。
“王……公子。”隨從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瀚微微抬手,示意隨從無需多言,那沉穩(wěn)的姿態(tài),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倉內(nèi),兩盞油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燈芯被壓得很低,光線雖不明亮,卻穩(wěn)穩(wěn)地亮著,給這略顯陰暗的倉庫增添了一絲溫暖。
幾個百姓正幫著整理糧袋,他們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認真,仿佛在對待自家珍貴的存糧一般。
那賣粟米的老漢也在其中,他彎著腰,吃力地把一袋袋糧壘齊。
額頭的汗水順著那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濕透了他的衣衫,可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專注地做著手中的活。
朱瀚邁步走進倉內(nèi),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里響起。
老漢聽到聲音,下意識地抬頭,看見是朱瀚,不禁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您還沒走?”
“看看。”朱瀚簡潔地答道,目光在倉內(nèi)掃視著。
老漢搓了搓那滿是老繭的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糧……都收好了。”
“辛苦。”朱瀚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真誠。
老漢連忙擺手,臉上堆滿了謙遜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
說著,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敢問一句,您這些糧,真能送到該去的地方?”
朱瀚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而平靜:“你覺得,該去哪里?”
老漢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了,他微微一怔,思索了片刻,聲音低了些:“城西有個粥棚,這兩日人多。還有南市那邊,有幾戶孤老,聽說糧斷了。”
朱瀚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記得很清楚。”
老漢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無奈:“都是街坊,平日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不記著嘛。”
“那就按你說的去。”朱瀚語氣平靜而堅定地說道。
老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真、真的?”
“真的。”朱瀚再次點頭,語氣依舊平靜,“你若不放心,明日可以去看。”
老漢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那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感動的淚花。
他用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有些沙啞:“那……那我明日,一定去看看。”
朱瀚沒有再多說什么,他轉(zhuǎn)身緩緩往外走,卻在門口停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回頭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回答:“小老兒姓李,名不值錢,叫李順。”
朱瀚默默記了一下,輕聲說道:“李順,這幾日,城里不太平,你回去后,少進城。”
李順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感激:“您也是。”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有些不妥,趕緊補了一句,“公子多保重。”
朱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陽光,溫暖而平和。
第二日清晨,城西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多是衣衫單薄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偶有幾個病弱的婦人,被人攙扶著,腳步蹣跚。
粥棚里,鍋剛開,熱氣如云霧般冒起,帶著濃濃的米香,彌漫在空氣中。
負責施粥的是幾名僧人,他們身著樸素的僧袍,面容慈祥,還有兩三個自發(fā)來幫忙的百姓,他們忙碌而有序地穿梭在粥棚之間。
朱瀚站在人群外,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沒有靠近。
他看見糧袋被一袋袋拆開,雪白的大米如流水般倒進鍋里,動作十分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
李順也在人群中,他站在不遠處,踮著腳往里看,眼神中滿是期待與擔憂。
當那第一碗粥遞到一個小孩手里時,李順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仿佛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朱瀚,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公子!真送到了。”
朱瀚微微點頭,目光依舊注視著粥棚:“看見了。”
李順站了一會兒,又小聲說道:“其實……昨夜回去,我一宿沒睡。”
“怕?”朱瀚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和。
“怕。”李順老實承認,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怕糧沒了,人也沒了。”
朱瀚的目光從粥棚前的人群身上掃過,那些老人、孩子和婦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對這碗粥的渴望與滿足。
“現(xiàn)在呢?”他輕聲問道。
李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孩子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著粥,熱氣熏得小臉通紅,那模樣可愛極了。
一個老婦人喝完了粥,把碗遞回去,還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什么,仿佛在感謝這來之不易的恩賜。
李順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怕了。”
朱瀚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受著這人間煙火氣帶來的溫暖。
南市,一處偏僻的小巷里,幾戶人家門前悄然多了幾袋米。
沒有人敲門,也沒有留下名字,只是那幾袋米被放得很穩(wěn),仿佛在默默地守護著這些人家。
一戶人家開門時,看見米袋,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臉上滿是驚訝與疑惑:“這是……誰送的?”
“聽說是城南舊倉那邊出來的。”一個鄰居說道。
“誰管的?”另一個鄰居好奇地問道。
“不知道。”先前的鄰居搖搖頭。
“但這米,是真米。”一個老婦人拿起一把米,仔細地看了看,肯定地說道。
消息如風一般,很快在街巷里散開。沒有人高聲議論,只是街巷里的氣息,悄然變了。
那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不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所驅(qū)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安心與希望。
傍晚,朱瀚再次經(jīng)過南市。
一個賣燒餅的小攤前,他停下腳步。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見他站著,忙熱情地招呼道:“公子,剛出爐的。”
朱瀚買了一個燒餅,隨口問道:“最近生意如何?”
漢子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前兩日不行,大家都不敢花錢。”
“今日呢?”朱瀚咬了一口燒餅,熱氣在口中散開,他繼續(xù)問道。
漢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欣慰:“今日好了些。有人吃飽了,才想得起買餅。”
朱瀚點頭,心中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他咬了一口燒餅,熱的,那溫暖的感覺順著喉嚨流進胃里,仿佛也溫暖了他的心。
“這城里,”漢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是不是要出大事?”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而深邃:“為什么這么想?”
“兵部封門,錦衣衛(wèi)滿城。”漢子聳聳肩,臉上露出一絲擔憂,“可偏偏,糧沒斷。”
朱瀚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緩緩說道:“有些事,是在清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