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沒兩天，就到了張家辦家宴的日子。
這天的天氣不怎么好，灰蒙蒙的，似乎要下大雪。
張家老宅此時已經熱鬧起來了。
大門旁邊掛滿了紅燈籠和綢緞，就連門前的青石板路也被下人們跪在地上擦得層梁。
宋黎天剛亮便帶著桃三娘和石頭到了張家。
她想了兩天，現找兩個幫廚實在有些不現實，先不說能不能配合的好，光是張家這點破事，她是真怕自己也被牽連進去。
反正張家銀子給得足夠，宋黎便直接讓十里香關門歇業一天。
至于梟，她今早去看過，高燒已經退了，就是人看著還有些虛弱。
團團還海棠閑不住，便留在后院陪著他，宋黎也能放下心。
這后廚比十里香的整間鋪子還要大。
分了冷菜間，熱菜間，點心間，連置放食材的庫房都隔了三間。
十幾個廚娘丫鬟早已候在灶前，見了宋黎，皆躬身行禮，眼神里卻藏著幾分打量。
她們皆是張家養了多年的廚娘，自認手藝不差，如今卻要聽一個小飯館的廚子調遣，心里難免不服。
宋黎卻不在意，徑直走到灶臺前，將寫好的菜單拍在案上。
聲音清亮，不怒自威：“今日按我定的規矩來，各司其職，出了錯，唯你們是問。”
說著，她便開始分派活計。
“王廚娘，你帶兩人守冷菜間，水晶肴肉要切得薄如蟬翼，擺成蓮紋狀。蜜汁藕片需釀江米，撒金桂，每片藕上的桂花數要勻，不可多一片，也不可少一片。”
“李廚娘，熱菜間歸你，松鼠桂魚的改刀要順脊骨走，剜成麥穗花，炸至金黃浮起，醬汁要熬至掛勺，龍井蝦仁的茶要用明前獅峰龍井，頭道茶湯焯蝦，不可用二道。”
“三娘，點心間你盯著，桂花糕要蒸得暄軟，用磨花磨具壓出祥云紋，桃花酥的酥皮要起十八層，烤至邊緣微焦即可。”
她一一吩咐。
連火候的大小，食材的焯燙時間都掐得精準。
十幾個廚娘丫鬟聽得目瞪口呆，先前的不服氣漸漸化作了敬畏。
桃三娘幫著切配時蔬，石頭守著灶臺添柴燒火。
后廚里只聽得見菜刀切菜的整齊生氣。
一時間，張家后廚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辰時末，賓客便開始登門了。
先是張家的遠房親戚，接著是沈州城的商戶同僚，最后來的，是大房和三房的人。
大房老爺張宏遠穿著一身藏青色織金錦袍，腰束玉帶，面色沉凝。
身旁的大太太頭戴赤金鑲珠抹額，身著繡牡丹的錦裙。
眼神掃過庭院的布置，嘴角掛著客套的笑，眼底卻滿是輕蔑。
三房老爺張宏昌性子稍緩，卻也被三房太太挽著，太太手里捏著絲帕，一路走一路嘀咕。
“不過是個入贅的姑爺，倒擺這么大的排場，也不怕旁人笑話。”
南榮培身著寶藍色錦袍，站在門口迎客。
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表情緊繃著，根本藏不住心底的緊張。
他見了大房三房的人，拱手寒暄，語氣客套。
眼底滿是戒備。
顯然，張家這些秘密，已經有人都跟他交代過了。
張家姑娘穿著一身大紅繡鴛鴦的嫁衣，挽著南榮培的胳膊，臉上帶著淺笑。
她自小在二房長大，見慣了大房三房的擠兌，今日這場宴，她比誰都怕出岔子。
張宏遠背著手走在最前，目光掃過廊下掛著的宮燈，喉間輕嗤一聲。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身旁的三房太太聽見：“倒是會鋪張，二房如今的家底，怕是撐著場面罷了。”
三房太太立刻接話。
她捏著絲帕的手點了點庭院中央的玉雕擺件，語氣尖細：“可不是嘛，老宅子的東西搬來搬去，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們占著祖產似的。”
“一個入贅的姑爺，一個出身不明的老爺，偏生學人家講排場，也不怕折了福氣。”
兩人的話雖壓著聲，但就是故意的。
還是飄到了迎上來的二房老爺張宏文耳朵里。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卻還是拱手作揖，語氣恭敬。
“大哥，三弟，你們來了，快里面請。”
張宏遠淡淡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倒是三房太太停下腳，目光落在南榮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姑爺今日倒是精神，就是這錦袍的料子，看著倒是普通，不如我家姑爺那匹云綾，摸著都軟糯。”
南榮培表情頓了頓。
但想到這么多人看著，面上依舊維持著淺笑：“三嬸說笑了，我素來不愛張揚，料子舒服便好。”
這話落，大房太太忽然開口，目光掃過后廚的方向，意有所指。
“聽說今日的菜，是城外小飯館的廚子做的？宏文啊，不是嫂子說你，回門宴這么大的事，怎么找個野路子廚子？若是做得不好，豈不是讓沈州城的人看了張家的笑話？”
這話一出，院里的賓客都頓了頓，目光齊刷刷往后廚瞟。
二房太太臉色一白，忙上前打圓場：“大嫂說笑了，這位宋娘子手藝極好，前日試菜，姑爺都贊不絕口呢。”
“姑爺贊不絕口？”大房太太挑眉，看向南榮培，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怕是姑爺久居鄉野，沒吃過什么好東西吧？一個小飯館的廚子，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我看吶，今日這宴，怕是要砸。”
南榮培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張家姑娘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勸著，眼底滿是焦急。
張宏文捏著拳，卻礙于長幼尊卑，只能忍著火。
“大嫂放心，宋娘子的手藝，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但愿吧。”大房太太嗤笑一聲，甩著帕子進了正廳，留下滿院的尷尬。
院子里的賓客們面面相覷。
說句實在話，他們也沒想到這張家人背地里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了。
這當著他們這些外人的面前都能先唇槍舌戰一番，若是他們不在這里，那私底下豈不是要打起來，互相扯頭花了？
哎。
唯一可惜的便是張家請來掌勺的廚子了，怕是要被他們牽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