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芬起身走到書桌旁,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那里面沒放書,是塊帶細(xì)密斜紋的鋼板,還有一疊巴掌大小摸起來滑溜溜的紙,還有一個鐵皮筆盒。
她打開筆盒,里面躺著一支鋼筆,筆尖是根細(xì)長的鋼針。
“這叫鐵筆,這是鋼板,這是蠟紙。”
張素芬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學(xué)校印卷子或者印復(fù)習(xí)資料,第一步就得用它在蠟紙上把字刻出來。”
李雪梅在村小見過老師刻這東西,但這么近看是頭一回。
張素芬抽出一張蠟紙遞給李雪梅。
那紙比普通紙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泛著均勻的、油膩的米黃色光澤。
李雪梅將它舉到窗前,光線透過,紙顯得均勻地半透明,像凝固的豬油,看不到明顯的纖維紋理。
“手伸過來,試試感覺。”
張素芬把鐵筆遞給她。
筆一入手,李雪梅就覺出沉。
鐵筆比寫字鋼筆重得多,筆尖那點(diǎn)寒光,看著就讓人不敢用力。
筆尖點(diǎn)在蠟紙上,滑溜溜的。
“別懸腕,手腕壓在桌上,用指頭跟手臂的勁兒。”
張素芬的手覆上來,帶著她用力往下一按。
筆尖刮過,米黃的蠟層被剔掉一道,底下露出紙張原本的灰白,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就這樣。力道要勻,從頭到尾一個勁兒。輕了印不出來,重了,”張素芬松開手,“紙就破了,這張就廢了。蠟紙金貴,學(xué)校按張領(lǐng)的。”
李雪梅屏住呼吸,自己試。
第一下,輕了,痕淡得幾乎看不見。
第二下,手一抖,蠟紙被刮出一道毛邊,雖然沒透,但已經(jīng)難看了。
她臉一下就紅了,像做錯了事,捏著鐵筆不敢動。
“沒事,這是邊角料,本來就是給你試的。”
張素芬語氣平常,抽走那張廢紙,又鋪上一張。
“再找找感覺。就像用針尖在凍硬的油皮上寫字,要透又不能戳破底下那層紙。”
李雪梅定下神,又試。
第三下,第四下……
筆下出現(xiàn)了一個歪扭但完整的“李”字。
“行了,手感有了。”張素芬從教案本里抽出一張寫滿字的紙,“照著這個刻吧,不用快,但要準(zhǔn)。寫錯的別描,越描越糟。實在錯了,我晚點(diǎn)教你用蠟補(bǔ),但補(bǔ)了印出來也有疤,最好別錯。”
午后的陽光斜射進(jìn)來,落在桌上,把蠟紙照得透亮。
李雪梅坐直了,捏緊鐵筆,對著草稿上的第一個字開始刻。
她寫得極慢,但全神貫注。
鐵筆比鉛筆重得多,寫幾個字,手指就被壓出一道深痕。
手腕也很快酸了,但她不敢停,那股謹(jǐn)慎堅持的勁兒吊著她,讓她進(jìn)入一種奇異的專注。
世界縮成了筆尖和蠟紙之間那一點(diǎn)點(diǎn)方寸,只剩下單調(diào)卻清晰的刻字聲。
時間不知不覺流走。寫完大半張,她甩甩酸麻的手腕,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太陽已經(jīng)西斜,金光變成了柔和的橙紅。
張素芬不知何時坐在了她對面,手里打著毛衣,針腳細(xì)密,不時抬眼看看她,但不打擾。
“老師,我刻好了。”李雪梅放下筆。
張素芬接過那張蠟紙,舉到窗前最后的天光里。
逆著光,米黃的蠟紙幾乎透明,上面布滿了字跡與圖示,密密麻麻,工整清晰,連那些復(fù)雜的下標(biāo)和分式線都一絲不茍。
“第一次刻,能成這樣,很好了。”她放下蠟紙,眼里有贊許,“這點(diǎn)毛邊,印的時候可能會有點(diǎn)暈?zāi)坏K事。吃完飯帶你去把這個變成真東西。”
李雪梅一愣:“今天?”
“嗯,去辦公室,油印機(jī)在那兒。”
她們出了門,傍晚的風(fēng)立刻裹上來,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校園里空空蕩蕩,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天空。
只有幾個住校的老師在操場邊散步。
找到辦公室,張素芬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里比家里冷,靠墻放著兩個高大的玻璃柜,里面塞滿了教具和模型。
張素芬走到角落,掀開一塊深藍(lán)色的粗布。
底下是一臺鐵家伙,墨綠色的鐵皮外殼,漆掉了很多。
一個木框繃著極細(xì)的銅絲網(wǎng),旁邊有個可以滾動的滾筒,下面連著個鐵盤,里面凝著深藍(lán)色油墨。
“學(xué)校的寶貝,老‘手推’了。”
張素芬說著,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褐色廣口瓶,用起子撬開蓋子。
一股直沖腦門的油墨味猛地爆開,瞬間蓋過了屋里所有氣味。
她用一根木片從瓶里剜出濃稠如膏的藍(lán)色油墨,刮在鐵盤里,又倒了一點(diǎn)煤油,慢慢地、耐心地用滾筒碾勻。
“看著。”
她拿起李雪梅刻好的那張蠟紙,小心地繃在銅絲網(wǎng)上,四周用鐵夾子卡緊。
下面墊上一沓粗糙發(fā)黃的白紙,那才是真正的卷子紙。
她握住滾筒的木柄,在油墨盤里均勻地滾了幾圈,讓它吃滿墨,然后對準(zhǔn)蠟紙,平穩(wěn)地一推。
“唰——”
滾筒滾過,蠟紙下的白紙上,瞬間出現(xiàn)了清晰的藍(lán)色字跡。
她揭開那張紙,墨跡飽滿,甚至微微凸起。
“你試試。”
李雪梅接過滾筒。
木柄被磨得光滑,沉甸甸的。
她學(xué)著老師的樣子,推墨。
第一下,手腕一軟,力道偏了,印出來的字右邊深左邊淺,像蒙了層灰。
“別急,再來。推的時候,力要用在滾筒中間,走直線。”張素芬開口講解。
李雪梅吸了口氣,這次她手臂繃緊,緩慢推動。
“唰——”
這次印的很完美。
她輕輕揭起,紙張帶著新印制品特有的挺括。
油墨的氣味包裹著她,但這種感覺很新奇。
“唰——唰——”
她一張接一張地印下去。
聲音有了節(jié)奏,動作也熟練起來。
油墨沾到了她的手指和虎口,但她顧不上。
紙張在桌上越堆越高,變成厚厚一摞。
直到全部印完了,她才小心地取下蠟紙,它已經(jīng)被油墨浸得有些軟塌,但字跡依然清晰。
張素芬接過去看了看,指著“摩”字那一點(diǎn):“瞧,果然有點(diǎn)暈開了,像朵小藍(lán)花。不過挺好,這是你做的記號。”
最后,她們把散頁攏齊,張素芬把卷子帶回了家,李雪梅回了宿舍。
她手上還留著洗不凈的藍(lán),渾身都是油墨味,但她覺得,自己好像真正為這個勤工儉學(xué),付出了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了。
假期第二天,李雪梅照舊去到張老師家。
干完家務(wù)活之后,她坐在小凳上,膝頭攤著高二的物理試卷,手里捏著紅筆,一道題一道題地核對答案,打分。
她打得很慢,很仔細(xì),讓筆下每一道紅勾叉都對得起那個陌生的學(xué)長學(xué)姐。
廚房里傳來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是張老師在做飯。
“雪梅姐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李雪梅眼皮底下,嚇了她一跳。
小蕓不知何時溜了過來,手里捧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給你吃。”小蕓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獻(xiàn)寶似的往前遞,“這個叫紅富士,可甜可甜了!”
紅富士,李雪梅知道這個名字。
在縣城唯一那家像點(diǎn)樣子的百貨商店水果柜臺里,它們被精心碼放在盒子里。
在老家,過年走親戚提上一網(wǎng)兜國光蘋果,已是極有面子的事,而那國光蘋果,又小又青,常常酸得人倒牙。
“不,小蕓吃,姐姐不吃。”
“我有!你看!”小蕓指向客廳茶幾上的果盤,里面果然還有幾個同樣漂亮的蘋果,“媽媽說了,姐姐幫忙干活最辛苦,要吃最大的!”
小蕓不由分說,把那個沉甸甸的蘋果硬塞進(jìn)李雪梅手里。
李雪梅捧著蘋果,手指僵硬。
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卻像炭火一樣燙著她的心。
她猛地想起山溝里的母親。
這個時候,媽媽是不是正坐在昏暗的灶間,用那只不靈便的手,艱難地掰著冷硬的玉米餅子?
是不是就著咸菜,喝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一種近乎背叛的愧疚感涌上來,堵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接著吧,發(fā)什么呆。”
張素芬不知何時倚在廚房門框上,用圍裙擦著手,目光平靜地掠過女兒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
“一個蘋果,不是偷的搶的,是你這兩天整理卷子和幫忙干活的酬勞的一部分。”
“吃了,長了力氣,腦子轉(zhuǎn)得快,書才讀得進(jìn)去。你現(xiàn)在省下這一口,改變不了家里的難處;可要是因為缺這口吃的,身體垮了,功課落了,那才是天大的浪費(fèi),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我這幾天的飯。”
李雪梅抬起頭,撞上張老師清亮而透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施舍的憐憫,只有坦然的陳述和一種更深沉的期待。
“謝謝老師。”
她不再猶豫,低下頭,在那鮮艷的果皮上,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室內(nèi)格外清晰。
緊接著,豐沛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迸發(fā),席卷了每一個味蕾。
她不再矜持,大口大口地啃咬著,吃得汁水淋漓,仿佛要把這滋味,連同這份窘迫中的厚待,一同刻進(jìn)骨血里。
最后,手心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帶著些許果肉的深褐色果核。
她沒扔,從兜里掏出一張原本用來打草稿的廢紙,小心地將果核上殘存的幾粒黑褐色種子剝下來,包好仔細(xì)放進(jìn)口袋。
“怎么,這還要留著當(dāng)紀(jì)念?”張素芬走過來,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眼里有了點(diǎn)笑意。
“嗯,”李雪梅抹了抹嘴角,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想帶回去。”
張素芬怔了一下,看著女孩被太陽曬得微紅卻無比認(rèn)真的側(cè)臉,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柔和下來,像是被什么溫暖的東西浸潤了。
“好,”
她輕輕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聲音也放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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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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