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蘭是1955年春天出生的。
時光倒流回那個年代,那一年,青海的春天來得特別晚,直到三月,土地才完全解凍。她出生在一個貧農(nóng)家庭,是家里的長女,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
她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父親在土地改革時分得了三畝薄田,因此家庭出身在政治上被認(rèn)定為“貧農(nóng)”。
這在當(dāng)時是個很有利的標(biāo)簽,屬于“根紅苗正”。在那個年頭,某些情況下,“貧農(nóng)”這兩個字,比金子還珍貴。
但“貧農(nóng)”兩個字,也意味著窮。
時間緩緩流淌,記憶也從這里生根。
馬春蘭最早的記憶,就是餓。
1960年,“三年自然災(zāi)害”最嚴(yán)重的時候。
那年她五歲,家里斷糧了。
她最小的弟弟,剛滿一歲,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有一天早上,母親去叫他起床,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沒氣了。
馬春蘭記得,母親抱著弟弟冰冷的身體,哭了一天一夜。父親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不吭。
那樣的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那三年,老天爺不開眼,地里顆粒無收,真的是一點糧食都沒有啊。
樹皮被剝光了,觀音土都被人挖來吃了。吃了那個土,肚子脹得像個鼓,拉不出來,活活憋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馬春蘭緩緩對李雪梅講述著,聲音低沉:“你以前還有個小姨,才三歲。餓啊,天天哭著喊餓。后來哭不動了,就躺在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房梁。”
說到這里,馬春蘭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
“有一天,你外公不知道從哪兒挖回來一小把苜蓿根。那東西苦,硬,但在那時候就是救命的仙丹。媽那時候小,不懂事,看著那苜蓿根就流口水。你外婆把根煮爛了,先給了我一碗湯……”
“我喝完了,還要。你外婆沒舍得給小姨多吃,想著我是老大,能幫家里干活,得保住我。結(jié)果……那天晚上,你小姨也沒了。”
“她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走了,身子輕得像只小貓。”
“雪梅,你知道嗎?從那以后,媽就見不得人糟蹋糧食。一粒米掉在地上,媽都要撿起來吃了。因為媽總覺得,要是當(dāng)年那口湯給了你小姨,說不定……說不定她就能活下來。”
李雪梅握緊了母親的手,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母親在吃飯這件事上總是那么嚴(yán)苛。
那兩條命的記憶,太深刻了。
“1961年后期,情況慢慢好起來了。”
“中共中央開了‘七千人大會’,說要‘調(diào)整、鞏固、充實、提高’,農(nóng)村經(jīng)濟(jì)開始恢復(fù)。”后來,馬春蘭家又能吃上正經(jīng)糧食了,雖然是以面糊糊為主,但至少不用再挖苜蓿根了。
再就是1962年,馬春蘭七歲,該上學(xué)了。
那時候國家在推廣“掃盲教育”,村里辦了小學(xué),提倡掃盲。
“媽想讀書啊。做夢都想。你外公一開始不樂意,覺得丫頭片子讀書沒用。但我能干啊,我白天拼命干活,把豬草割得高高的,把地掃得干干凈凈,我就求你外公,讓我去認(rèn)幾個字。”
馬春蘭就這樣進(jìn)了村辦小學(xué),艱難的歲月總有轉(zhuǎn)折。
學(xué)校很簡陋,就是兩間土坯房,是土臺子搭的教室,一個老師教四個年級。課本是幾個人共用的,本子更是沒新的,但馬春蘭學(xué)得很認(rèn)真,她喜歡讀書。
馬春蘭九歲的時候,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大部分常用字。
她最喜歡兩個詞:一個是“勞動最光榮”,一個是“男女平等”。
生活稍稍安穩(wěn),新的希望也開始萌芽。
“那時候,老師跟我們講了好多故事,有女飛行員的故事,有女科學(xué)家的事跡。老師說,新中國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女人也能開拖拉機,也能開飛機……”
“媽信了,媽當(dāng)時就在想,憑什么女人就得圍著鍋臺轉(zhuǎn)?憑什么女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樣頂天立地?”
“媽那時候的夢想,就是當(dāng)個女拖拉機手,當(dāng)個鐵姑娘,當(dāng)個巾幗英雄!”
馬春蘭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羞澀笑容,似乎回想起了屬于那個年代特有的純真和熱血。
“那時候,為了多認(rèn)幾個字,晚上我就湊在煤油燈底下看書。你外婆怕費油,我就把燈芯挑得小小的,像個黃豆粒那么大。第二天早上起來,兩個鼻孔都被熏得黑黢黢的,像兩個黑窟窿。你外公就笑話我,說我是個‘鉆煙囪的貓’。”
李雪梅也跟著笑了,她仿佛看到了那個雖然鼻孔黑黑,但眼睛亮亮的小女孩。
“冬天的時候,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學(xué)生們的手凍得通紅,握不住筆。老師就帶著我們跑步,一邊跑一邊背課文。”
“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馬春蘭喃喃地念著,這些東西她都記得清楚。
不知不覺中,她好像真回到了過去。
一圈圈跑步。背書。
跑熱了,再回教室寫字。
馬春蘭的字寫得很好,工工整整,方方正正。
老師說,字如其人,她將來肯定有出息。
可“出息”兩個字,對貧農(nóng)家的長女來說,太奢侈了。
就像現(xiàn)實的寒風(fēng)終究會吹進(jìn)夢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1966年,馬春蘭十一歲,該上五年級了。
那幾年,又有弟弟妹妹接連出生,家里有幾張嘴要吃飯。父母起早貪黑地干活,還是吃不飽。父親的風(fēng)濕病越來越重,一到陰雨天就下不了炕。
加上那時候?qū)W校也停課了,亂哄哄的。
“村里人都說,讀書讀多了心野,不好管。你外公聽了別人的閑話,回來就發(fā)脾氣。”
馬春蘭嘆了口氣,回憶起自己一生的轉(zhuǎn)折點。
那天晚上,她在煤油燈下寫作業(yè),父親突然闖進(jìn)來,一把搶過她的作業(yè)本。
“還寫啥寫!”父親紅著眼睛,“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在這兒浪費燈油!”
“爹,我快寫完了……”馬春蘭小聲說。
“寫完有啥用?”父親把作業(yè)本摔在地上,“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啥?將來還不是要嫁人?明天別去了,在家?guī)愕艿苊妹茫屇銒屜碌馗苫睿 ?br/>馬春蘭哭了:“爹,我想讀書……”
“讀書能當(dāng)飯吃?”父親更生氣了,索性把作業(yè)本直接塞進(jìn)了灶膛里。
馬春蘭閉上了眼睛,仿佛還能聽到紙張在火里燃燒的聲音。
“火苗子‘呼’地一下竄起來,把我的字全燒成了灰。”
“我看著作業(yè)本變成灰燼,哭都哭不出來了。”
“你外公說:‘從明天起,下地掙工分!別想那些沒用的!’”
“那一夜,我哭濕了半個枕頭,但第二天早上,天沒亮,我就扛著鋤頭下地了。沒辦法,那是命。在那個年頭,個人的命,那是擰不過大腿的。”
后面的第二天,她真的沒去上學(xué)。
第三天,老師來家里找,父親堵在門口:“不讀了,家里供不起。”
老師嘆了口氣,走了。
馬春蘭躲在屋里,透過門縫看著老師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從那以后,她就在生產(chǎn)隊勞動了。
十一歲的孩子,干不了重活,就從最輕的做起:拔草、喂豬、撿柴火。工分掙得少,但好歹能給家里減輕點負(fù)擔(dān)。
年復(fù)一年,青春在勞作中流逝。
“從1967年到1972年,媽就在地里滾。那時候也不分什么男女,男勞力干啥,我就干啥。修水渠,大冬天的,跳進(jìn)冰水里挖泥,腿凍得都沒知覺了,那是紫紅色的,像蘿卜一樣。”
“割麥子,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手里全是血泡。那個血泡磨破了,流出黃水,那個疼啊,鉆心地疼。但我不能喊疼,喊疼就是嬌氣,就是思想落后。”
“那時候提倡‘鐵姑娘’精神,我就把自己當(dāng)鐵使。別人扛一百斤,我就扛一百一。我就想證明,我不比男娃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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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時代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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