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李德強則主要在干活的時候，跟一起干活的村民訴苦。
“我對春蘭還不夠好嗎？不打不罵，她還要離婚。你們說，這是為啥？肯定是有人了唄。”
“我在她眼里，早就啥也不是了。”
李德強平日里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老實人模樣，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也的確知道李德強是什么樣子。
不抽煙，不喝酒，不打老婆。
至于性子……確實是懦弱了些。
可在不少村里人看來，這也不算是事兒。
反倒是馬春蘭為了生計，農(nóng)閑的時候到處找零工，的確接觸了不少人。
兩相對比之下，顯然是看起來老實的李德強更加占利。
漸漸地，有不少村民信了李德強的話。
接著，一傳十，十傳百。
這些謠言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
雖然仍有一些人將信將疑，但也總有不少人熱衷于傳播這種帶著桃色意味的閑話，并且添油加醋。
“聽說馬春蘭在鎮(zhèn)上有個相好的，是個開店的？”
“不是吧？我聽說是跑運輸?shù)乃緳C，有錢。”
“嘖嘖，怪不得看不上李德強了，這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雪梅知道嗎？她媽這樣，她也不管管？”
“管什么？沒準(zhǔn)她媽就是想跟野男人跑了，才急著把女兒送出去讀大學(xué)呢。”
“要我說，這女人本事大了，對家里來說，真不是什么好事兒。”
“哎，也是可憐了德強，一把年紀(jì)了，碰上這種事。”
……
風(fēng)言風(fēng)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聽。
馬春蘭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再去外面買東西，或者去地里干活時，總能感覺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和壓低的議論。
有時迎面碰上熟人，對方非但不會再跟她熱聊，反而眼神躲閃，或者干脆裝作沒看見，故意繞開她。
起初馬春蘭還能硬撐著，裝作不在意。
可當(dāng)她親耳聽到兩個婆娘在自家院子外面，毫不避諱地議論“聽說都跟人睡過了，李德強真是窩囊”時，她渾身的血都沖到了頭頂，手里的水桶“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那兩個婆娘嚇了一跳，看到猛然從院子里沖出來的她，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訕訕地走了。
馬春蘭站在原地，渾身發(fā)冷，手腳都在顫抖。
她早就料到離婚會招來閑話，卻沒想到李老漢父子竟然這么惡毒，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敗壞她的名聲。
她扶著墻，慢慢走回屋里，關(guān)上門。
委屈、憤怒、羞恥……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可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李雪梅從地里回來，看到母親的樣子，嚇了一跳：“媽，你怎么了？”
馬春蘭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李雪梅看到母親紅腫的眼睛，又聯(lián)想到最近村里隱約的傳言，立刻明白了。
她蹲下身，抱住母親：“媽，是不是他們又在外面亂說了？”
馬春蘭靠在女兒肩上，終于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他們……他們怎么能這么狠？我……我什么都沒做……他們憑什么這么糟踐我？”
李雪梅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知道，這就是李老漢父子的手段。他們知道打罵反而會讓他們理虧，就用流言蜚語這把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等謠言傳出去了，大家認(rèn)定了馬春蘭有問題，就算他們對馬春蘭進(jìn)行了打罵，某些人也會說可以理解，覺得是馬春蘭該的。
“媽，別哭。”李雪梅心疼地安慰著馬春蘭，“他們越是這樣，咱們越不能垮。你越是難過，他們就越得意。咱們清清白白，不怕他們說。等律師那邊有了消息，咱們按照法律程序走，離了婚，離開這里，這些閑言碎語自然就沒了。”
馬春蘭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
李雪梅的話給了她一些力量。
是啊，不能垮。
如果她現(xiàn)在退縮了，豈不是正中了李老漢父子的下懷？
她擦干眼淚：“雪梅，你說得對。媽不能讓他們看笑話。該干活干活，該吃飯吃飯。”
然而，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李老漢父子散布的謠言，不僅影響了馬春蘭，也開始影響到李雪梅。
村里一些原本羨慕、佩服李雪梅的人，看她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復(fù)雜，甚至帶著同情或鄙夷。仿佛她母親的“不檢點”，也讓她蒙上了一層不光彩。
就連之前那些熱衷于來提親的，也消停了不少，但李雪梅對此倒是真無所謂，反而覺得清凈。
這邊的馬春蘭最后索性閉門不出。
耳不聞，心不煩。
可更讓馬春蘭難以承受的，是一些本著好心的勸說。
這天，村里一個平時跟馬春蘭還算說得上話的嬸子，提著一籃子雞蛋上門了。
她先是夸了李雪梅有出息，然后拉著馬春蘭的手，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春蘭啊，聽嬸子一句勸。”
“離婚這事兒，可不能沖動。咱們女人，這輩子圖個啥？不就是圖個安穩(wěn)，圖個名聲嗎？”
“德強那孩子，嬸子是看著長大的，老實，本分，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打老婆。”
“這多好的男人啊！村里多少女人想嫁還嫁不到這樣的呢！”
馬春蘭想抽回手，卻被對方緊緊拉著。
“嬸子，我是真想離婚，你不用勸我了。”
馬春蘭索性把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李老漢的強硬，李德強的懦弱，包括當(dāng)初他們父子聯(lián)合起來騙自己的事情都說了。
誰曾想，對方聽到這些更加不解了，只覺得完全是馬春蘭小題大做。
“是，他爹是有點脾氣，說話不好聽。可哪家老人不這樣？忍忍就過去了。”
“你說他們騙你，不讓你當(dāng)村醫(yī)，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再說，他說那話，還不是因為稀罕你，想娶你？你怎么能因為這個就記恨這么多年呢？”
嬸子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春蘭，不是嬸子說你。離婚的女人，在咱們這地方，太難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現(xiàn)在是硬氣，可等雪梅去上學(xué)了，你一個人，怎么過？將來老了怎么辦？”
“聽嬸子的，跟德強好好說說，認(rèn)個錯，這日子還得往下過。什么離婚不離婚的，說出去多難聽？對你不好，對雪梅也不好。她以后還要找對象呢，有個離婚的媽，哪家敢要？”
馬春蘭聽著這些推心置腹的勸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懂了，在這些人的觀念里，只要男人不打老婆，不餓著老婆，就是天大的好。
至于尊重、理解、感情，那都是奢望。
女人的感受和尊嚴(yán)，在所謂的安穩(wěn)”和“名聲”面前，一文不值。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臉上沒什么表情。
“嬸子，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雞蛋你拿回去，我家有。”
“我的事，我自己想清楚了。”
“鋼槽我已經(jīng)說過了，這婚，我一定要離。”
嬸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滿和責(zé)備。
“春蘭，你怎么這么犟呢？我是為你好！”
“你這孩子，就是不識好歹呢！”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臨走之前，她又扔下一句：“以后有你后悔的時候！”
說完，她拎起雞蛋籃子，氣呼呼地走了。
最讓馬春蘭煩躁的是，類似這樣的勸說接二連三。
有的來自長輩，有的來自平輩，甚至還有比馬春蘭年輕的媳婦，也跑來“開導(dǎo)”她，說李德強這樣的男人已經(jīng)不錯了，讓她知足。
馬春蘭已經(jīng)隱隱猜到了，這些人中應(yīng)該有不少都是李老漢和李德強找來的說客。
這里面，有真心想勸她的，也有趁著這個機會來看熱鬧的。
每一次，馬春蘭都堅定地回絕。
可每一次拒絕之后，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與這個村莊和這些熟悉的人之間，裂開了一道越來越深的鴻溝。
她仿佛成了一個異類，一個不可理喻的、不懂得知足和安分的女人。
壓力像無形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僅開始害怕出門，害怕看到那些異樣的眼光，害怕聽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議論，還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里亂糟糟的。
李雪梅將母親的痛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留芳茹姐店里的座機號碼。
她本來想著，回來之后應(yīng)該沒有什么事情要麻煩芳茹姐了，要出發(fā)去大學(xué)之前，肯定又要在西寧坐火車，完全可以到時候?qū)ｉT去一趟芳茹姐的店里，當(dāng)面感謝芳茹姐這段時間對她的照顧。
誰承想，就是這么一個疏忽，讓她現(xiàn)在遺憾萬分。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須盡快找到法律上的出路。
趙芳茹的回信還沒到。
李雪梅決定，親自去一趟西寧市，直接拜托趙芳茹介紹問清楚。
她跟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
馬春蘭覺得有些愧疚，覺得是自己沒有頂住壓力，讓女兒擔(dān)心了。
明明已經(jīng)做了心里準(zhǔn)備，可當(dāng)真正要面對這些的時候，
可李雪梅態(tài)度堅決：“媽，現(xiàn)在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你的事不解決，我也不放心。我去找芳茹姐，她認(rèn)識律師，能給我們最準(zhǔn)確的建議，總比咱們在這里干著急強。”
馬春蘭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知道她說得對。
她點了點頭：“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去了直接找芳茹同志，別亂跑，問問清楚就回來。”
“嗯，我知道。”
李雪梅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了些干糧和水，第二天天沒亮就出發(fā)了。
她先走到鎮(zhèn)上，然后搭上了去西寧市的班車。
上了車后，李雪梅靠窗坐著，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黃土山巒和零星的村落，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