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呼呼地吹送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肉眼看不見的煞氣也在這個空間里縈繞蔓延，給這里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息。
郭泰仁的尸體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身上僅蓋著一塊薄薄的白布。他的臉蒼白得就像是一張白紙，嘴唇已經開始收縮，露出了一部分牙床。
林陌站在停尸床旁邊，徒生感慨。
一個資產大幾十億的富翁，錢沒花完人走了，辛辛苦苦賺那么多錢又有什么用？
“你要揭開看看嗎？”司雨晨打破了讓人壓抑的沉默。
林陌點了一下頭，抓起那塊白布的一角，掀開了一點。
他看到了郭泰仁的身體，肌肉松弛，小腹有一些贅肉，那什么居然還突兀地站立著，就像是對死神豎起的一根中指。
司雨晨忽然伸手抓住白布的另一角，猛地一掀。
郭泰仁完全曝露在了沒有溫度的燈光下，身上沒有半點傷痕，也沒有看見什么疑似符箓的東西。
林陌看了一眼司雨晨，訝然道：“雨晨，你……”
有些話說出來尷尬。
司雨晨指了一下郭泰仁對死神豎起的“中指”，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你是想問我看見那東西尷尬嗎？”
林陌點頭，心里也在好奇她為什么如此平靜。
司雨晨淡淡地道：“你好像忘記我的職業了，我見過比這更惡心的尸體。至于那玩意，人只要是趴著死和站著死的，都會是立起的形態，專業術語叫anglelust盎格魯人欲望。”
“還有這說法，真的假的？”林陌好驚訝。
“我學過的，當然是真的。”司雨晨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殷瑤見過更多，沒準她還解剖過。”
林陌：“……”
死人的有什么好看的？
要是本尊給你們表演一個神龍擺尾，你們就會發現自己其實是井底之蛙。
司雨晨忽然捂了一下右耳，神色一凝：“你師娘來了，我先出去。”
“你去吧，我在這里等她。”林陌說。
司雨晨伸手過來，捧住了林陌的臉龐：“不管結果是什么，你都要告訴我。”
“你放心吧，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我知道我該做什么。”話音落下，林陌迅速湊了過去，蜻蜓點水似的在司雨晨的櫻唇上啄了一下。
司雨晨的玉靨頓時緋紅一片，羞惱地道：“你干什么呀，這里是停尸間！”
林陌回以微笑：“你快走吧。”
司雨晨擦身走過，揮手一巴掌拍在了登徒子的臀上。
啪一聲脆響。
林陌咧了一下嘴，這次她是真打，用了很大勁。不過，計算得失，這一巴掌挨得很值。
他雙掌合十，低喃道：“郭總，冒犯了，你原諒一下。”
郭泰仁的情緒很穩定。
不過，假設郭老板還有感覺和思想，他的反應大概是會心一笑。對于一個死在兩朵牡丹花下的海王來說，剛才發生在停尸間的曖昧小插曲，其實是對他的最大的尊重。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陌拉起白布蓋在了郭泰仁的身上。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林陌轉過了身去。
門被推開，王建出現在門口，師娘肖玉英在他的身后。
“林大師，你也在。”王建打了一個招呼。
“王秘書你好。”林陌也打了一個招呼。
“王秘書，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吧。”肖玉英的聲音低沉，精神狀態很差。
“好的，你們聊吧。”王建離開。
肖玉英進了停尸間，伸手關上了門。
“師娘，你沒事吧？”林陌看見師娘這樣的狀態，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肖玉英走來，語氣傷感：“我沒事，只是心里有點接受不了。我和泰仁認識有幾年了，他人不錯，就是愛玩。我勸過他，可是他不聽。”
她在停尸床旁邊停下了腳步，眼眸里有淚花閃爍。
林陌看在眼里，心里難受。師娘的感情流露不像是裝的，她又怎么會害死郭泰仁？她待自己如兒子，可他卻給警方當“臥底”，暗中調查她。如果非要一句話來形容他自己，那就只能是良心被狗吃了。
可是，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林陌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他的瞳孔深處浮現出了兩個金色的光點。
開玄瞳，見先天陰陽二氣。
停尸間里所有的東西都籠罩著一團青白之氣，墻壁、地磚也不例外。
郭泰仁雖然死了，可是他的尸體依然籠罩著一團先天陰陽二氣，只是不再活動，青白色淺，灰黑色重，是一個死氣沉沉的狀態。
林陌的玄瞳視線移到了師娘的身上。
肖玉英身上的先天陰陽二氣青白分明，陰陽和諧，兩者融合而成的氣場也比一般人強大。
肖玉英看著郭泰仁，喃喃低語：“泰仁，你這么突然就走了，連句遺言都沒留下。我本來還想問問你，林陌去九峰山尋寶的事你跟誰說過，沒想到再見面是在這里，你還真是玩了一輩子，就連死都像是在跟人開玩笑。”
轟！
林陌的腦海一下震動，一個畫面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座恢宏的殿宇，師娘拱手而立，她的前面還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她。那個女人背影窈窕，一頭烏黑的長發，天青色的中式襯衣，搭配玄色的馬面裙，腳上穿的也是一雙手工皂靴，黑色鞋幫上有白線繡的云紋。
可惜，看不見她的面孔。
大殿的盡頭矗立著一座梯形石臺，那石臺上矗立著一座雕像，供的神靈是……
玄瞳視線鎖定雕像，看清楚之后，林陌一臉懵逼。
那石臺上供的雕像不是某位神靈，而是一個身披戰甲的古代武士。男性，右手高高舉起，可舉的不是刀劍武器，而是一只羅盤，那上面依稀可見先天八卦，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圖形。
這畫面好奇怪。
如果不是師娘肖玉英也在那大殿之中，單看那穿馬面裙的女子，會讓人覺得她是一個古代女子。再就是石臺上供奉的高舉羅盤的武士雕像，往前倒推三千年，細數幾百個陰陽門派，也尋不見哪朝哪代哪門哪派供奉這種神靈的。
就在林陌滿頭霧水的時候，靜謐的大殿里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你在小小的花園里挖呀挖，種小小的種子開小小的花……”
林陌的腦子里頓時冒出了一個用螺紋鋼焊的問號。
穿馬面裙的姑娘拿出了手機，遞到耳邊：“喂……”
畫面消失。
林陌的雙眼陷入黑暗，兩只眼球灼痛得厲害。
“林陌？”肖玉英的聲音。
“嗯？”林陌睜開了眼睛，一時間還沒能從那奇怪的畫面之中走出來。
肖玉英關切地道：“你的臉色看上去很差，是哪里不舒服嗎？”
“我……只是昨晚沒睡好，我沒事，師娘你不用擔心。”林陌心神不寧，找的借口很勉強。
這次開玄瞳窺天機于未然，他沒法發現師娘與扶桑陰陽寮有任何關聯的東西，可是師娘也絕對不只是普通的投資公司的高管，她應該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她有問題！
還有，那個穿馬面裙的神秘女子，從背影判斷應該很年輕，而以師娘的年齡、財富和社會地位，她為什么會對一個年輕的女子那么恭敬？
肖玉英對著郭泰仁的遺體鞠了一個躬，輕聲說了一句：“泰仁，你一路走好。”
林陌暫時收起了思緒，他拿捏了一個地藏菩薩心咒手印，二無名指、二小指右壓左交叉內曲，二中指直立對接，二食指放于各自中指背后上節紋處，二拇指分別按于各食指中節紋處。
印成，林陌沉聲誦念地藏菩薩咒：“嗡清嘻惹渣吽，嗡啪拉嘛呢達惹吽啪梭哈……”
此印此咒，用以超度亡靈。
然而，地獄在人間。
誦咒完畢，林陌說道：“師娘，你認識郭總的家人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為他尋一處好陰宅。”
“我剛才也在想這事，可是他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他的家人，我也不認識，要不你去問問你的女朋友，她或許能查到。”肖玉英提出了一個建議。
林陌心中生出一絲疑惑，面色卻沒有絲毫變化：“那算了，就算問到了，郭總的家人也不一定請我看陰宅，隨緣吧。”
“也對，隨緣吧。”肖玉英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我改簽的是12點的飛機，我該走了，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林陌心情復雜：“師娘，我送送你。”
“那我們走吧，路上也好聊聊。”肖玉英拍了一下林陌的肩膀，往門口走去。
出門的時候，林陌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停尸床的郭泰仁。
第一次，他感覺郭泰仁有問題。
可惜，死人不會開口。
停車場，林陌上了師娘肖玉英的座駕，還是那輛豐田埃爾法。
一道窗戶前，石先生與司雨晨并肩而立，看著那輛豐田埃爾法離去。
石先生淡淡地道：“司科長，你覺得是什么結果？”
司雨晨想了一下：“我相信我的直覺，肖玉英一定有問題。”
“那你覺得那小子會說實話嗎？”石先生又問。
“我會讓他說實話的。”司雨晨的回答充滿了自信。
石先生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的神光：“等他送走肖玉英，你好好跟他聊聊，然后告訴我結果。如果肖玉英是扶桑間諜，立即抓捕。”
司雨晨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