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話音未落,符陸動了!
他并非直來直去的猛沖,而是腳下踏著玄奧步法,身形在雨中拉出數道虛實難辨的殘影,時而如幼熊般靈巧鉆竄,時而如巨猿般磅礴撲擊,變幻莫測,瞬間逼近張之維!
若有懂行的人瞧見,必然驚呼出聲:“這步子踏得,竟然都是吉門方位!符陸竟然還精通術數!”
風后奇門的玄妙對符陸而言,從來都不是術法攻伐。其對于天地氣機流轉、自然變化,才是這門功法的最精髓的地方。
甚至先前那溝通天地、衍化無窮的火神之態,若無風后奇門在背后輔助調節內外氣機、順應自然之勢,也根本難以實現并維持。
逼近張之維的剎那,符陸拳勢陡變!
不再拘泥于單一形態,拳、掌、爪、指、肘、肩、膝、足……周身無一處不可為兵,無一處不蘊殺機。
招式展開,時而如猛虎撲食,剛猛暴烈;時而如靈蛇出洞,詭譎難防;時而如仙鶴亮翅,飄逸凌厲;時而如老熊撼樹,厚重磅礴……
百獸形意,信手拈來,繁雜多變,令人眼花繚亂。
然而,在這令人目不暇接的招式變化背后,始終蘊含著一股引而不發、凝練無比的“燎原勁”,如同暗流涌動的地火,只待觸及目標,便要轟然爆發,焚盡一切!
面對符陸這疾風驟雨般的近身猛攻,張之維的神情卻依舊平靜如古井無波。他的應對,更是堪稱返璞歸真。
不見絲毫華麗繁復的招式,只是最基礎、最樸實的拳架。
每一次格擋、每一次牽引、每一次看似輕描淡寫的拍、按、捋、擠,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了符陸那變幻莫測的攻勢最緊要的發力點。
以簡御繁,以靜制動,以拙破巧。
任你百般變化,我自有一定之規。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兩人交戰的身影。水汽蒸騰,拳腳破風之聲與雨聲交織。
大家都知道,若是始終處于攻勢卻無法將敵人拿下,那就證明一件事——打不過,要跑!
但符陸為啥子要跑吶?
久攻不下的符陸,在盡全力之后,始終是敵不過張之維這位戰力天花板,終究是輸了。
符陸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釋然,狂猛的氣勢如潮水般退去,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竟是不再防御,直接坐在了地上。
張之維見狀也是順勢停下了攻擊,他向前一步,對著坐在地上的符陸伸出手:“很不錯!逼出我……呃,五六分的實力了。”
符陸借著張之維伸出的手,緩緩站起,然后在張之維微微訝然的目光中,一巴掌精準地拍在了他的左邊臉頰上。
“啪!”
一聲輕響,在嘩嘩雨聲中幾不可聞,沒什么力道,卻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的報復。
說一巴掌就一巴掌,不能少的。
張之維先是一怔,似乎沒料到這小子在力竭認輸后還有這一出。隨即搖頭失笑,笑罵聲透過雨幕傳來:“你這家伙,倒是真記仇。”
張之維食指一伸,指尖一點溫潤純凈的白光悄然亮起,在符陸反應過來之前,輕輕點在了他濕漉漉的眉心正中——天目所在。
符陸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溫和卻浩瀚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了全身,淹沒了所有思緒。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一黑,身體一軟,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入了最深沉的、嬰兒般毫無防備的睡眠之中。
張之維手臂一探,穩穩扶住他軟倒的龐大身軀,另一只手輕輕一揮,一道柔和的金光托起符陸,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沖刷著戰場的余燼與焦痕。
遠處,觀戰的人群在老天師的目光示意下,開始安靜地散去,只留下幾個核心弟子處理善后。
大樹下,馮寶寶依舊沉浸在某種玄妙的內觀之中,對身外一切恍若未聞。
錫林靜靜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誠的護衛。
一場突如其來的雷火之戰,終于在這漫天甘霖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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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省堂內,燈火通明,檀香裊裊,驅散著屋外帶進來的濕潤水汽與淡淡焦土氣息。
當代天師張之維,此刻正老老實實地跪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面上,微微垂首,全然不見先前駕馭雷霆、宛如神祇的威嚴,倒像個犯了錯被長輩抓個現行的晚輩。
在他面前,太師椅上端坐的,正是前任天師張靜清。老人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另一只手的掌心,發出細微的、卻讓人心頭發緊的“嗒、嗒”聲。
在堂內一側,符陸和馮寶寶兩人并排躺在鋪開的干凈席子上,身上蓋著薄毯,呼吸平穩悠長,面容安泰祥和。
“我是不是說過,”張靜清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嚴,“莫要再來擾我清凈,好好當你的天師,處理你的教務?懂?”
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張之維身上:“你這倒好,不單擾了,還跟我整出這么大動靜來。漫天雷霆,焚山煮海,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們龍虎山后山藏著兩位神仙打架?是嫌咱們天師府太清靜,想招些不必要的客人上門?”
張靜清教訓起這位已是當世絕頂的弟子來,那可是唯手熟爾,語氣平淡,措辭也不嚴厲,卻自有一股讓人無從辯駁的威儀,輕而易舉地將張之維那身為天師的威嚴剝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師徒間最本質的那層關系。
“嘿嘿嘿,師父!莫怪,莫怪啊!”張之維抬起頭,臉上堆起與身份極不相符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滑稽笑容,語氣卻誠懇,
“弟子這也是對師弟、師妹,有著拳拳愛護之心吶!您看,尤其是符師弟和馮師妹,天賦異稟,性子又……跳脫,是璞玉,但也易折。我這不試試他們的成色,心里沒底嘛!”
他掰著手指頭,振振有詞:“這世道看著太平,底下可不太平。這次請他們來,可是要打斗的。里頭有一個老家伙,我屬實是不放心。”
張之維找起理由來,當真是一套一套的,從愛護同門說到江湖險惡,情真意切。
只是,在他那滑稽笑容的不經意間,眼角的余光,卻飛快地、極隱蔽地掃了一眼靜立在張靜清身后,垂眸斂目,如同普通道童般的錫林。
但凡,錫林眼中有一絲笑意。
哦吼,那他完咯!
“那你說說,還有哪個家伙,會讓你這天師,都感覺到棘手。你都覺得棘手,為什么還讓他們出手。”
凌茂聞言,立馬支起耳朵,認真聆聽起來。
事關于己,不得不操心一點。
“全性,苦飼和尚,葛無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