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臨元年十月。
青羌以在白狼、沙陀兩國修路時,勞工死傷、百姓失蹤為由出兵,一舉吞并兩國。
自此,二國盡歸青羌。
這一戰(zhàn)后,青羌國威日盛,周邊小國再不敢生覬覦之心。
到青羌的各國商隊,更是如滾雪團般越聚越多。
青羌攝政元君金玉貝的威名,亦在諸國間傳揚開來,隨著冬日寒風飄向景朝,與《修金階》的余韻揉作一股更瘋狂的聲勢,席卷四方。
直到這時,景朝百姓才知曉,護國夫人早已遠赴青羌。
種種疑問、揣測,成了街頭巷尾、茶余飯后的必談之事,熱度一路高漲,直至除夕前,才最終歸于不知哪位公子說出的一聲唏噓中。
世人皆學著那慨然道一句:
一見夫人誤終生,
紅顏一策定浮沉。
……
天佑十一年除夕。
鳳芙宮玉德殿中,十七歲的天佑帝躺在寢殿床上,聞著枕頭上獨屬于玉貝的味道,已經(jīng)微弱得快捕捉不到,淚水打濕了枕面。
輔寧王府中,李修謹一身玄狐裘站在風雪中,癡癡凝望著手中的吊墜,雪花落下,落在金鈴上,如珠如淚。
青羌,蒼臨二年,初春。
金玉貝見到了原翰林院學士陸成渝,這位與李修謹同年的榜眼,如今舉手投足再無之前的古板,只余溫厚寬和。
當年,陸成渝因出言指責金玉貝女子干政,被逐出翰林院派至寒竹社。遠離朝堂后,他內(nèi)心反而變得寧靜,也看清了許多事。
金玉貝笑著開口,“陸先生,這青羌可是女子為尊,可不能再言牝雞司晨了!”
陸成渝擺手笑道:“唉呀呀,夫人莫再拿舊事取笑我了。成渝向夫人賠不是。”說著,他深深一揖。
金玉貝上前扶了一把,笑道:“陸先生,你能來幫我,我能輕松不少。”
黃富貴呵呵笑著開口。
“陸兄,你一來,殿下的學業(yè)就能交給你了,畢竟,那些老學究的東西,你比我在行。”
“殿下?!”陸成渝愣了下,正這時,門外響起一聲洪亮的呼喚。
“娘,娘,有新先生來了嗎?”
殿門外,六歲的李金粟裹著一身雪白狐裘跑了進來,狐裘上的紅絨球跳得歡快。
小阿粟比前兩年略瘦了些,依舊虎頭虎腦,只是那雙眼睛,比同齡孩童沉靜許多。
許是潛移默化,受金玉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wěn)氣度所影響,阿粟眉眼間自帶一股端穩(wěn)氣度。
見到陌生的陸成渝,阿粟收起撒嬌的表情,挺起胸膛,學著先生們平日的四方步走上前,向金玉貝和黃富貴先行了一禮。
黃富貴看著阿粟走著四方步的模樣,眼睛笑瞇成一條縫,看向陸成渝,語氣中帶著炫耀。
“這就是夫人之子,夫人是青羌女帝母君,那阿粟自然就是小殿下了。來,殿下,這位是你母親的故人,陸成渝陸先生,他可是與你父親同一年的榜眼啊!”
阿粟上下打量著陸成渝,微笑行禮。
“學生李金粟見過陸先生,望先生不吝賜教。”
“哈哈哈……”黃富貴見阿粟小小人兒,在人前如此進退有度,與有榮焉,拍手大笑。
“李……金粟!”陸成渝看著面前俊美可愛、卻又一板一眼的小阿粟,目光停留在他那雙與李修謹一模一樣的眼睛上。
“好好,殿下。”陸成渝從沒見過這么大氣沉穩(wěn)的孩子,也是喜不自勝,上前拉住小阿粟的手。
“兩位先生,請坐!”小阿粟引著陸成渝坐下,黃富貴也坐到了金玉貝下首的椅子上。
“來人,上茶。”小阿粟朝一旁的宮人開口,宮人應是,立刻去沏茶。
金玉貝靜靜看著,任阿粟自已應對。
一盞茶畢,陸成渝剛要開口問阿粟的功課,卻被黃富貴手中羽扇止住,他與上首的金玉貝交換了個眼神,開口道:
“陸兄,殿下的功課,我一會兒與你細說,殿下是塊……特別的美玉。陸兄,咱們得好好雕琢!這樣,我先來問個問題,此前從未問過阿粟,今日就讓阿粟試著答一答。”
陸成渝點頭,只當是一般問題,卻聽黃富貴開口問道:
“阿粟,你說說看,什么樣的皇帝才算好皇帝?”
聞言,陸成渝的心咯噔了一下,又聽黃富貴接著開口。
“阿粟認為是當一個溫和的好皇帝,還是當一個嚴厲、有手段的皇帝更好呢?”
小阿粟略一思索,抬眸看向金玉貝,就見娘含笑點了下頭,這才開口。
他眼神清亮,語氣雖稚嫩卻沒有結(jié)結(jié)巴巴,語速極慢,像是每一句都經(jīng)過認真思考。
“一味溫和的皇帝,守不住江山,反而會讓百姓遭殃。要有手段、能鎮(zhèn)住四方的皇帝,才能護得住天下百姓。”
陸成渝心中一震,忍不住開口:“殿下,皇帝太過嚴厲,會不會失了人心呢?”
小阿粟眉頭輕蹙,認真回道:
“娘說,內(nèi)心要善,下手要狠。對惡人軟,就是對好人狠。用手段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護住該護的人。唯有此,皇帝才能護住江山百姓,才算是個好皇帝。”
一語落地,黃富貴笑而不語,陸成渝有些失神。
不過六歲孩童,已懂殺伐決斷的帝王之道。
這孩子,母親是景朝護國夫人,如今又成了青羌手握實權(quán)的攝政元君。父親還是景朝唯一的異姓王兼內(nèi)閣首輔。
小阿粟的確是塊稀世好玉,還未經(jīng)雕琢打磨就可見不凡。
可,陸成渝的心卻在顫抖。
他抬頭看向身旁羽扇輕扇、一臉驕傲的黃富貴,兩人目光相觸的剎那,陸成渝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簡直,大逆不道!
可是,他看向面前的李金粟,自嘲一笑,就算沒有他陸成渝,這孩子也注定會沖向天際。
陸成渝心情復雜地留了下來,很快他就沒工夫憂慮了。
因為,金玉貝要他在教阿粟功課外,與黃富貴、寒竹社的各位先生一起完善青羌禮制、文字、法典……
金玉貝定下了國策:低關稅,高保障,重律法,護商旅,以寬和之政吸引各國商人、使團、匠人、學者至青羌。
同時大力疏通高原、西域、北疆商道,設互市。青羌漸成商旅匯聚之地,為將來成為金融中心打下根基。
青羌的初夏,繁花似錦。
一疊厚厚的信被裝入精美的黃金匣送出王城,由金氏商隊快馬加鞭送去景朝京師。
夏夜,一輪圓月懸于黑絲絨般的天空,滿天繁星閃爍。
金玉貝所住的宮殿也有一處溫泉,柳葉將香露放在溫泉邊,透過氤氳水氣,看著泉水中那具連女人看了都面紅心熱的胴體,撫著隆起的小腹開口道:
“玉貝,玉堂那養(yǎng)顏方子效果真好,你容顏依舊,身材也愈發(fā)勾人。人比人,氣死了,我怎么吃了沒多大效果?”
金玉貝靠近池邊,指尖挑起水珠甩向柳葉。
“貪心,蕭亭可一直把你當寶貝似的寵著!對了,你有了身孕,準備何時給蕭亭一個名分。”
柳葉從池邊花叢中折了朵最大的玫瑰花,揪著花瓣扔向金玉貝。
“在一起不就行了,要什么名分?”
金玉貝點了下頭,捻起落在飽滿渾圓處的花瓣放進手中。
“行,聽我家柳葉的,若蕭亭以后不稱你心,只管上我后宮去多挑幾個!”
噗嗤一聲,柳葉笑了起來,打趣道:
“今兒女帝又送了兩個人過來,說是景朝男子,可解你思鄉(xiāng)之苦。
唉,可憐吶!后宮中青春年少的美男子碰上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個個都吃不上肉,守著活寡,孤枕難眠,寂寞啊,冷啊,嘖嘖嘖……”
金玉貝被柳葉逗笑,正要開口,卻聽溫泉外傳來玉杖點地的輕叩聲。
隨商隊出行大半年的李承業(yè)出現(xiàn)在花叢邊,他笑出一對酒窩,柔聲開口。
“誰寂寞!玉貝,你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