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姐送來兩棵酸菜,放到廚房里。
老夫人臉上笑得都是褶子。
“呀,咋還給我送東西呢,這幾天下雪,死冷寒天的,正想做火鍋吃點熱乎的,晚上來吃火鍋吧?!?/p>
趙姐說:“我自己腌的酸菜,大娘嘗嘗,看我腌的行不行。”
老夫人晚上要吃酸菜火鍋,吃火鍋的酸菜要切得又薄又細,下到火鍋里才容易煮爛。
我平常在家“片”酸菜,一片酸菜片一層就可以了。但老夫人教我片出三片來。
老夫人可真厲害,她先給我做示范,菜刀穩穩地拿在手里,“刷地”一下穩準狠地把一片酸菜從頭片到尾。
我拿起這片酸菜迎著窗外的陽光一看,我的老天爺呀,薄得透亮。
這是神仙的刀工啊。
“大娘,你咋練成這樣的功夫呀?”
老夫人抿抿嘴:“我12歲就當家,我媽走得早,我當家就開始做一家子的飯菜,這么多年了,天天做,就練成了。”
老夫人的話里有個樸素的道理,熟能生巧。
我學著老夫人的樣子,菜刀“片”進酸菜幫里時,刀片微微上抬,片出的酸菜就薄。
嘿,練了幾次,我也能把一片酸菜片出三片來。
片完酸菜,再把幾片酸菜摞到一起,切成細絲。要用熱水浸泡一會兒,去掉一些酸味,攥出來,端到桌上備用。
老夫人讓我先把豬肉煮上。
吃酸菜火鍋最好用豬的五花肉,用豬腿肉也行。
先把大塊的肉放到鍋里燉,同時放幾塊豬骨一并熬湯。
豬肉燉到七八分熟撈出來,切成薄片,涮火鍋時用。
燉肉熬出的骨頭湯,直接放到火鍋里,酸菜就可以下鍋了,慢慢地熬,熬得滿屋子濃郁的香氣。
許先生夫婦下班回來,一進屋,許夫人就抽著鼻子,撒嬌又任性地對許先生說:“我餓了,現在就想吃。”
許先生正蹲著身子給許夫人拿拖鞋,還沒等他把拖鞋遞過去,許夫人已經快步走往廚房去。
懷孕的女人完全顛覆了我的想象,許夫人跟之前我第一見到的許夫人簡直是判若兩人。
她現在喜歡吃,還不在乎形象了。
許先生兩手拿著拖鞋,追到廚房,給許夫人放到腳邊:“地板涼,趕緊穿上鞋?!?/p>
許夫人卻嫌許先生礙手礙腳:“等一會兒的,我吃一口的?!?/p>
許先生說:“晚吃一口能死啊?”
許夫人不高興地說:“能死!”
許先生就把拖鞋放到許夫人腳邊。
許夫人今晚不知道咋回事,老任性了,她一腳把腳邊的拖鞋踹個挺老遠。
許先生生氣了,把拖鞋撿回來,重新放到許夫人腳邊:“你再給我踹一個試試?”
許夫人不說話,也不穿拖鞋,直接把兩只腿盤到椅子上坐著。
一邊吃,一邊沖許先生左右搖頭,氣示許先生。
許先生說:“有沒有點樣了?一會兒大哥大嫂來吃火鍋,你自己就先上桌了?”
許夫人一聽,急忙用筷子夾了一些酸菜和肉放到碗里:“那我先回房間吃一會兒——”
許夫人往房間走,又回頭對我說:“姐你把桌子擦干凈。我下午做倆手術呢,餓死了!”
許先生一聽許夫人說下午做手術了,臉色立刻就緩和了。
“那消停坐這兒吃吧,別來回折騰了,你是懷孕的人,大哥大嫂不會挑你理的?!?/p>
許夫人卻忽然不吃了,兩只丹鳳眼緊緊地盯著許先生的臉看個不停。
我也忍不住看許先生的臉。
哎呀,這誰又給許先生打得鼻青臉腫,大許先生這是咋地了,又因為啥事把自己老弟揍個烏眼青?
只見許先生的一側臉上青了一塊,嘴角還紫了一塊,腮幫子有點腫。
再一細看,大許先生這次揍他老弟還擴大了打擊范圍,手背上破了一塊皮,手臂上還有一處血口子,好像刀傷。
大許先生開始用武器揍他老弟?不用自己的拳頭了?他也不怕使錯手?
許夫人說:“海生,這次又因為啥呀?讓大哥揍這樣?”
許先生揉了揉臉:“待會吃火鍋,你挨著大哥大嫂坐,我坐在你右手?!?/p>
許夫人說:“那你離著媽近,媽看不見你臉上的傷啊?”
許先生伸手撓著大光頭,天都冷了,他好像還用刮胡刀在刮腦袋。
許夫人忽然發現了端倪:“許海生,你跟我說實話,這次不是大哥揍的,你跟人打架了!”
許先生望著許夫人,眨巴著小眼睛,想說話。
我一看他那樣,就知道他是在心里琢磨謊話,要騙許夫人呢。
許夫人剛才還著急吃火鍋,此時她沒了食欲,啪地撂下筷子,逼視著許先生。
“姓許的,你說話還能不能算點數?你答應不跟人打架的,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跟人出去打架?我這心為你操得稀碎稀碎的!”
許夫人站起身走出廚房。
許先生跟個犯錯誤的小孩一樣,低頭彎腰拿起地上的兩只拖鞋,飛快地跟去客廳。
許夫人回了自己房間,轉身就關門。
許先生眼疾手快,一把推開門,擠進去了。
房間里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隨即傳來叮叮咣咣地摔東西的聲音。
許夫人已經和許先生很久沒這么激烈地吵過架了,好像自從她決定懷孕,留下肚子里的孩子,就每天都保持著良好的情緒。
但今天估計是忍無可忍了,跟許先生吵起來,還動手了。
許先生不能打許夫人,許夫人肯定是占了上風,打許先生的。不過,許先生都讓外人揍成那樣,許夫人還能下得去手嗎?
今晚的火鍋,吃得有點不太順當啊。等會兒大哥大嫂來了,許先生兩口子都揍得烏眼青,咋出來吃飯呢?
老夫人在她自己的房間里,她耳朵背,根本聽不到許先生兩口子吵架動武,這咋辦呢?
干脆,我去“干預”一下——
我過去敲許先生的房門,門沒關嚴,一敲就開了。
房間里,只見許夫人披頭散發地站在床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要往地上的許先生身上砸。
地上站著的許先生,正一手攥著一個枕頭,做出躲閃抵擋的模樣。
我看了屋里的情景,想笑,又不能笑。假裝沒看見?!昂I?,客廳的座機電話有人找你——”
說完我就轉身回廚房了。
去敲許先生的房門前,我先把客廳的座機話筒拿下來了,放到桌上。
許先生馬上去客廳接電話,一邊回頭威脅許夫人:“你等著的,等我接完電話回來再重新打!”
許先生去客廳接電話了,“喂喂”地叫了半天,抱怨著說:“誰來的電話,也不等我來接,就掛了?!?/p>
許先生還特意跑到廚房問我:“來電話的是男的還是女的?!?/p>
我說:“好像是男的,大哥聲音——”
許先生立刻臉色凝重了,小跑著回自己房間了,對許夫人說:“快點,收拾頭發,別整得披頭散發的,好像我欺負了你似的,大哥來電話,馬上就到!”
兩口子暫時偃旗息鼓,共同對敵。
大哥大嫂來了之后,開始入座吃火鍋。
我發現許夫人挨著大嫂坐,許先生挨著老夫人坐,另一側只有我一個人坐。
大許先生就對許先生說:“老弟你在咱媽那面擠啥呀?到我這來坐。”
許先生猶豫著,不想過去,萬一大許先生發現他臉上的傷。
老夫人忽然抬頭看看眾人:“小沈咋沒上來呢?”
大許先生說:“他待會跟小軍去吃,不上來就不上來吧?!?/p>
老夫人說:“那哪能行呢?豬肉是小沈送來的,我都說吃火鍋叫他了,紅啊——”
老夫人吩咐我:“你辛苦一下,跑樓下叫小沈上來,吃口火鍋。”
我去樓下叫老沈。
老夫人是還想撮合我和老沈的姻緣。
到樓下我有點傻眼,老沈的車在哪里呀?
我只好給老沈打電話,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給老沈打電話。
我打了半天電話,老沈也不接。這混蛋是不是睡著了?我也沒披衣服就下樓了,傻子似的地站在風里。
正鬧心呢,看見對面一個夾空里,打橫一輛車子的車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看那走路的八字步,不是老沈還能有誰?
我有些沒好氣地說:“你咋不接電話呢?”
老沈說:“這不尋思就在跟前嗎,給你省個電話費。”
我說:“你的車就在旁邊,沒看見我?”
老沈說:“能看不見嗎,我眼睛干啥的?司機的眼睛?!?/p>
我說:“你看見我還不快點下車?”
老沈說:“你冷了?要不披我羽絨服。”
老沈說著,要脫下身上的羽絨服。
誰披你羽絨服呀?那不是更顯得倆人有事兒了?
我說:“快點上樓吧,大娘讓你上去吃火鍋?!?/p>
老沈還吱吱扭扭的,不想上去。
我說:“趕緊的!我都下來請你了,還擺譜?”
老沈跟在我后面上樓了,低聲地嘀咕:“這脾氣咋這么大呢,跟炮仗似的,點火就著。這脾氣還能出來做保姆——”
我說:“人家老許家也沒人惹我呀,我哪來的脾氣?就你,下次請你還擺譜,這么半天才出來,下次再找你趕緊上來!”
老沈啼啼地笑,不說話。
笑個屁呀,笑!我都凍出鼻涕泡來了!在樓門口,冷風賊涼!
火鍋吃得還是比較熱情洋溢的,大家說說笑笑。
大許先生好像沒發現許先生跟人打架臉上掛彩的事情。
大嫂這兩天不去廣場領舞了,因為下雪路滑,大嫂給跳舞隊放假一周,等廣場和馬路上的雪都清理干凈了,再去跳舞。
飯后,許夫人回房間歇著,大嫂也跟去她的房間,妯娌倆不知道聊什么,笑聲不斷地傳出來。
老沈吃完火鍋要下樓,被老夫人叫住,去了老夫人的房間,不知道娘倆聊什么秘密話題。
大許先生坐在沙發上,似乎要跟許先生聊兩句。
許先生就到廚房來沏茶。
我在廚房洗碗,收拾房間,客廳里,不時地傳來許先生和大許先生的說話聲。
大許先生說:“你那臉咋地了?”
許先生沒吭聲。
大許先生說:“剛才飯桌上我給你留面子,沒說你。這都吃完飯,也沒人了,咋地呀,我不問,你還不會主動交代唄?!?/p>
許先生說:“沒咋地,碰一下。”
大許先生說:“還跟我撒謊?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啥屎?!?/p>
許先生不太情愿地說:“真是碰的——”
大許先生說:“你再給我碰一個,我看看,能不能碰出一樣的——”
許先生尿湯地說:“哥,你別問了——”
大許先生忽然提高了聲音:“你是我老弟,在外面被人欺負成這樣,我能裝作看不見?”
許先生又賴嘰嘰地說:“你哪次打我不比這狠呢?”
大許先生生氣說:“自己的老弟我揍行,別人憑啥給我揍???”
許先生不吭聲了。
大許先生說:“你是不是又去你二姐夫那兒了?沒長記性啊,我上次揍你揍得輕?”
許先生說:“不是你讓我去要賬嗎?”
大許先生有些生氣了:“我讓你要賬,可沒讓你親自去要賬!我讓你派財會的人去要賬,誰讓你去的呀?”
許先生又不說話。
大許先生說:“是不是在你二姐夫那兒打的架?”
許先生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大許先生生氣地說:“你知道這些年我一直不讓你搞工程為啥嗎?搞工程那日子沒法過,各種糾紛,你想象不出來,沒幾天消停日子。手里很少見到現金,掙那點錢都壓在房子上,再不就是欠三角債,要賬能要出人命來!
“就你那脾氣,好動手的性格,你搞工程?幾天就把自己命搭進去了,不是你打傷了人進了局子,就是你讓別人打傷打殘打死,我怎么向媽交代?”
許先生吭吭吃吃地說:“哥,那也太氣人了,明明說打過來一筆款,可眼看就打款,又沒了,被人截胡,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跟他們理論——”
大許先生說:“你那是理論?你那是打架!”
許先生說:“哥,你別看我這點傷,他們更慘,被我和二姐夫這伙人揍得滿地找牙——”
大許先生說:“你挺光彩是吧?打贏了,是吧?欠賬要回來了嗎?”
許先生不說話。
大許先生說:“這事你別管了,我再看見你出現在你二姐夫那兒,我就自己把你揍死,免得讓外人揍!”
許先生說:“哥,二姐夫那筆款不要了?”
大許先生說:“咱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不要了?”
許先生說:“那你不是不讓我去二姐夫那嗎?”
大許先生說:“我自己去!”
大哥挺護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