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博跟女友的事情有些不好解決了,他女友懷孕,要把孩子生下來。
夜晚,母子間的談話陷入僵局。許夫人忍著氣,絮絮地說了半天,在勸說她的兒子智博。
她說:“兒子,你還沒有大學畢業,她也沒有大學畢業,她把孩子生下來,你們有能力撫養這個孩子嗎?
“你們自己還需要父母養著呢,你們養活得起孩子?能肩負起教育這個孩子的責任嗎?”
我聽見智博弱弱的聲音說:“她要生,怎么辦?”
許夫人一時無話。
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我輕輕打開門,走出溫暖的房間,走進清冷的樓道里。
許先生住的這棟樓是老樓了,大許先生送給他的新樓,他還在修改裝修方案,應該也快要裝修了吧。
從樓里走出來,一股冷風撲面,我不由得裹緊了大衣,從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初春夜晚的風冷得刺骨,比冬天都冷。
明明氣溫已經回升,可這夜風賊得很,好像知道你身體上哪里不扛凍一樣,專門往你那個薄弱的位置使勁地吹,讓你冷得無處躲避。
看著外表光鮮的家庭,其實家家都有難唱的曲。
智博的女友懷孕就是個炸彈,現在女孩還準備把孩子生下來,那就不是炸彈了,是炸雷了。
智博和女朋友都沒有工作,誰撫養孩子?他們兩個人將來準備結婚嗎?
如果不準備結婚,這個孩子怎么辦?
各種事情像天邊的烏云,越聚越多,看來要醞釀著一場大雨啊。
今晚我回來得早,燒開水,給大乖洗個澡。
給他洗澡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把他濕漉漉的毛發吹干。
現在的天氣還可以,要是夏天,每次給他吹風,我都像洗了一個桑拿,渾身都像水洗的一樣。
這天晚上,我給大乖吹風,也吹得順著額頭淌汗。
吹了半個小時,他已經不耐煩了,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開始不高興地哼哼。
我抱他下了凳子,他就飛快地跑出去,到墊子上蹭身體去了。
我知道他會有這個動作。給他洗澡之前,我已經把房間里他能跳上去的地方都換了新的鋪蓋。
這樣的話,他剛剛洗干凈的毛發不至于很快又蹭臟。
大乖的洗澡結束了,他去玩了。
我的工作卻還有更重要的一項,我要把衛生間通通地清理一次,因為到處都是大乖身上掉下的毛。
每次給他洗澡之前,我也會把衛生間里凡是能挪動的東西都挪走,以免落上大乖的毛,不好清理。
等我打掃完衛生間,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了。
可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也落了一層毛。
我拿起拖布再拖一次地。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簡單地沖個澡,上床睡覺。
這天是周末,許家門口鞋架上,許先生兩口子的皮鞋都在,拖鞋卻不在,他們沒有出門。
智博也沒有出去。
許家三個房間都是靜悄悄的。
老夫人的房間里,也沒有播放電視的聲音。
蘇平的球鞋放在門口一角,她已經收拾完房間,正在南陽臺洗衣服,晾衣服。
蘇平回頭,看到我來了,臉上露出笑容。
她把衣服洗完,都晾上了,就走進廚房,一邊幫我摘菜,一邊悄悄地湊到我跟前,低聲地說:“紅姐,剛才差點打起來?”
我一驚,也低聲地問:“誰差點打起來?”
蘇平說:“二哥和二嫂,兩口子差點打起來。”
我有點驚訝,這兩口子拌個嘴是常有的事,但是說要打起來,這不太可能。
蘇平見我不相信,就說:“真的,我還騙你呀,都摔茶杯了,不信你看——”
蘇平一踩垃圾桶的底部,垃圾桶的蓋子立馬彈開。
我探頭往垃圾桶里一看,垃圾桶里扔著一只碎成幾片的茶杯。
我問蘇平:“他們為啥吵架啊?”
蘇平用手悄悄指指智博的房門:“智博的女友要把孩子生下來,他們兩口子意見不一樣,就打起來了。”
意見不一樣?我聽昨晚許夫人勸說智博的口氣,許夫人是不同意智博女友生孩子的,那么許先生是同意的了?
我問蘇平:“誰同意生,誰不同意生啊?”
蘇平一邊幫我掐豆角,一邊小聲地說:“都不同意生。”
啊?蘇平的話,反倒把我弄愣住了。
我說:“都不同意生,你還說意見不一樣?”
蘇平用胳膊肘懟了我一下,說:“不是生的事,是——”
蘇平的力氣非常大,她還用蠻力。
她的胳膊肘懟我一下,正懟在我腰眼兒上,把我懟得生疼。
我說:“蘇平你能不能別老用手打人?”
她一臉懵圈,用無辜的眼神看著我,委屈地說:“我沒用力氣啊。”
好吧,我服了她。
我發現語言表達能力不強的人,肢體語言就多。
她是用肢體語言代替她語言表達上的不足。
我說:“你說重點,他們都不同意生孩子,可為啥還吵架啊?”
蘇平說:“二嫂想找智博的女友聊聊,二哥說不用聊,她愛生就生去,反正他不管,誰愿意給他兒子生孩子都行。
“女人自己能養活孩子,那就隨女人生去,生一火車皮才好呢——這是許先生的原話——”
蘇平說著,低聲地笑起來。
哦,許先生夫婦原來是這樣的分歧。
許夫人的方式是正確的解決途徑,許先生的方式,也是一種解決途徑,不過,是下下策。
智博的女友要是真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么,智博是要拿撫養費的。
否則,女友是不是可以起訴他,向他討要撫養費呢?許家的聲譽會受到影響的。
我自己的想法跟蘇平說了,蘇平一個勁地點頭。
書評說:“二嫂的意思跟你說得差不多,她想跟智博女友談談,就是勸女孩不要生這個孩子。”
我說:“兩口子后來有沒有達成一致的建議?”
蘇平用力地搖頭,額頭上的劉海都跟著她抖動。
她嘴一撇:“要是意見一樣了,能打起來嗎?我聽見二哥大聲地吼了一嗓子,是罵人的話,然后就聽見水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忽然感覺門口一暗,好像有人走過來了。
我用腳尖去碰蘇平。
蘇平這個傻蛋還訓我:“紅姐你嘎哈呀?踢我嘎哈呀?你剛才不是說我說話的時候別動手嗎,你咋還上腳了?”
許先生的大光頭已經探進廚房,我沒法跟蘇平解釋。
為防止她再說出什么話來,我只好大聲對許先生說:
“海生,你要喝水嗎?我給你燒水——”
許先生板著臉,那張臉跟撲克里的梅花勾似的,臉部的線條都像。
他瞇著他的一對小眼睛,掃了蘇平一眼。
蘇平一回頭,正好對上許先生的眼睛,蘇平的后背都繃直了,蘇平的眼睛急忙避開了許先生的眼睛。
許先生的眼睛在我和蘇平的身上掃了兩眼,他低聲地說:“把我房間里的東西收拾一下——”
許先生這句話是對蘇平說的。
蘇平像得了特赦令一樣,急忙走開,去南陽臺拿拖布。
許先生卻沒走,就站在我面前,是在盯著我看嗎?
我也不敢跟許先生對視。
卻聽他對我說:“那豆角再掐下去,就掐碎了。”
我咬著嘴唇,想笑,又不敢笑。急忙端著豆角盆去水池里洗豆角。
許先生在我身后說:“我中午不在家吃飯。”
我不知道該說啥,就輕聲地說:“哦,知道了。”
許先生沒走,又在我身后說:“智博也不在家吃飯。”
我心里一動,智博不在家吃飯?什么意思?
我腦筋突然轉不過彎來,就脫口問了一句:“那,小娟在不在家吃飯?”
許先生突然說:“不管她!”
哎呀,許先生的話音不對呀,賭氣冒煙地說出這三個字。
一回頭,看到許先生滿臉的惱怒和不耐煩。
他是個喜形于色的人,不會掩飾臉上的表情,或者說他活得率性,不屑于掩飾。
他絕對表里如一,心里想著貓,臉上都不會掛著虎。
我看許先生這個模樣,不知道該說啥。
我干活的時候,一般戴著套袖,但房間里熱,戴套袖也熱。
我這天就沒戴套袖,而是把袖口挽起來干活。
手臂上那道被許先生抽的皮帶傷疤還在,變成青紫色的了,觸目驚心,但已經不疼了。
我剛要把袖子放下,卻聽身后的許先生說:“紅姐,昨晚對不住了,我脾氣不好,上來那股勁,就沒控制住,把你也打了吧?”
我一抬頭,看到許先生的兩只綠豆眼睛正盯著我手臂上的傷痕。
我把袖子放下:“我沒事,就是以后你再發脾氣還是稍微控制點,家里不是老人就是孕婦,再就是孩子,你力氣那么大,會傷著他們的。”
許先生伸開蒲扇一樣的大手,撓著他的禿腦袋。
那腦袋上一根毛都沒有,有啥好撓的。
許先生說:“這也太氣人了,那天下班時候我接到老師電話,說他掛科了,還沒去補考。
“一進門又聽見他這事兒,你說說,上學不好好上,扯犢子卻一個頂倆,我這脾氣能壓住火嗎?”
許先生說著,又狠狠地往智博的房門丟了一眼,又惱火地看著他自己的房門。
蘇平已經拿著拖布去他的房間,我看見打開的房門里,蘇平正在彎腰拖地,估計是水杯摔碎,水杯里的水灑在地上了吧?
許先生是擔心許夫人下地踩到水滑倒,就讓蘇平去收拾。
只聽許先生又在抱怨。他壓抑著心里的火氣:“小娟還不跟我一心,非要慣著他,這孩子都是她慣壞的。”
他往門外走了,自言自語地說:“再生孩子不歸她管,以后我管。”
許先生離開了廚房,他徑直走到智博的房門口,當地一聲,他用腳尖踢了一下房門。
他低聲但有力地說:“準備好了嗎,馬上出門,別讓我再來叫你!”
話音剛落,智博的門就打開了,好像這孩子就在門口等著這聲命令似的。
門口出現的智博,穿著職業裝,站在他老爸面前,眼睛不敢看他老爸。
許先生看著智博,似乎還想說什么,但他沒說,轉身,直接向玄關走去。
我聽到許先生穿皮鞋的聲音,又聽到他摘下衣架上的大衣,穿大衣的聲音。還有智博穿鞋的聲音。
少頃,房門打開,父子倆先后出門,樓門又關上了。
這父子倆干啥去了?一起走的?還是許先生命令兒子跟去的,這是要和智博女友談判嗎?
聽蘇平剛才告訴我,許先生不是不同意許夫人跟女孩見見面嗎,他不是說任由女孩生孩子去嗎?
怎么他又帶著智博去談判呢?
這個許先生啊,搞不懂他會做出什么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