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聽這話,更來勁兒了。
“老兒子呀,那房子你還真得快點裝修,智博跟小晴那么好,說不上啥時候兩人就張羅結婚了,孩子生下來,要有個家呀!”
許先生很生氣:“老媽呀,他倆才多大,還上大學呢——”
許夫人眉頭皺了起來。
二姐笑了:“媽,你想得太遠了吧?!?/p>
許夫人和許先生都不說話,兩人都不高興。
門外有響動,智博開門進來了,手里拎著一兜書。
他聞到酸菜味了,就走進廚房,看到二姑在,他笑著跟二姑打招呼,說:“二姑,包酸菜餡餃子呀?我也幫忙唄?!?/p>
二姐說:“你幫著吃就行?!?/p>
她看著智博手里提著的一兜書,就問:“去哪了?”
智博說:“跟小晴去圖書館看書?!?/p>
二姐笑著問智博:“你們倆在一起,還能看得下去書?”
智博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晴要考研究生,研究生畢業她直接考博士。”
二姐瞪大了眼睛:“老侄兒啊,她要考研究生,還考博士,生孩子咋考啊?”
智博看了身旁的老夫人一眼,又看看對面的許先生和許夫人。
這兩口子都不說話了,支棱耳朵,等著兒子回答他二姑呢。
智博說:“小晴姥姥說幫我們照顧孩子——”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老夫人不高興了,看著智博說:
“誰答應讓她姥姥照顧孩子呀?小智博,你沒奶奶呀?你讓人家照顧咱們老許家的孩子?
“你奶奶比她姥姥硬實,她不就是會做衣服嗎?她家有咱家房子大嗎?咱家是躍層,還有地下室呢!
“小智博,我先聲明一件事,孩子生下來,務必得給我抱回來,我哄孩子!”
廚房里的幾個人都不包餃子,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老夫人。
只有我一個人在嗖嗖嗖地搟皮,搟面杖把我的右手掌心摩擦得通紅一片,癢癢極了。
這么多人吃餃子,我一個人搟餃子皮,是真累人呢,手掌都快要被搟面杖磨個窟窿!
我想著老夫人的話就想笑,她看護孩子?她還得我看護呢!
餃子終于包好,灶上的水也燒開,我把兩個灶子都用上,用兩口鍋煮餃子。
許先生把扒好的蒜瓣丟到搗蒜桶里,手里拿著個大拇指粗細的小錘在搗蒜泥呢。
搗好蒜泥,他把蒜泥倒在碗里,再放入醬油醋,點兩滴香油,就是美味的餃子蘸料了。
餃子煮好,端到飯桌上吃飯。
二姐為了打破尷尬,問許先生裝修新房的事情。
許先生沮喪地說:“不裝了——”
二姐一愣,用手推了身旁的許先生一下,嗔怪地說:
“老弟,你生二姐氣了?我那天不都跟你道歉了嗎?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誰吵架不挑難聽的說呀?
“吵架還有挑好聽的說呀?你還記仇了!”
許先生抬眼看了許夫人一眼,側頭看著二姐,他把筷子上夾的餃子輕輕放到二姐碗里:
“你是我姐,過后我就忘了,生啥氣?要是我那么好生氣,這些年早被你兄弟媳婦給氣死了?!?/p>
許夫人在一旁接茬,淡淡地說:“我咋又惹著你了?”
許先生的一對小眼睛咔吧著,瞥了餐桌對面的兒子一眼。
“你說她作為一個媽媽,連兒子的事情都管不好,我能不生氣嗎?”
許夫人淡淡地說:“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也不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你也有份,沒管好你還賴我?你沒責任呢?”
本來是開著玩笑說的話,許夫人卻忽然變臉了,她夾到碗里的餃子剛吃了一口,就丟到碗里。
她站起來,用兩只腿肚子往后一懟身后的椅子,把椅子推開了,她從餐桌旁走開了。
我不明白許夫人為何生這么大的氣,她走到碗櫥那里,打開碗櫥,拿了一個碗,走到電飯鍋前,揭開鍋蓋,用勺子盛米飯。
她這是啥意思呢?煮好的餃子不吃,吃米飯?
可我只做了老夫人愛吃的豆角燉排骨,因為是給老夫人吃,豆角都燉軟了,許夫人要吃的豆角都要挺實一些的。
我還沒等發問,許先生就問許夫人:“抽啥風?。匡溩佣疾怀裕駟柿??!?/p>
許夫人沒說話,默默地盛了米飯,端到桌上。智博忽然明白什么了,對許夫人說:“媽,你是不是因為餃子里放蔥花了?”
哎,這事怪我了。
許夫人不吃蔥花,我給許夫人做的菜里,從來不放蔥花。
許夫人沒懷孕之前,她也不吃酸菜,但懷孕之后,她就忽然愛吃酸菜了。
以往包酸菜餡的餃子,都會給許夫人另外包一種餡的餃子,但自從許夫人也愛吃酸菜餡的餃子之后,我和老夫人包餃子,就包一個餡的。
今天因為二姐來,大家聊地起勁,我就忘記酸菜餡里不能放蔥花。
我連忙起身:“小娟你慢點吃,我馬上給你炒個青菜?!?/p>
許夫人淡淡地說:“紅姐,不用了,我將就一頓得了。”
我能將就嗎?咱是來做保姆的,得伺候得雇主家里個個都得吃好。
我走進廚房,幸虧之前的兩個素菜我都改好刀,直接炒菜。
西蘭花炒蝦仁端到桌上,許夫人的臉色明顯地明亮了一些。
飯桌上,大家已經不聊智博的事情,在聊裝修的事。
許先生向二姐解釋,說裝修動靜太大,他聽朋友說,妻子懷孕,最好別裝修,別大修土木。
他準備只把樓梯換了,再給老媽衛生間換個馬桶,安個浴盆,就可以搬家。
二姐半信半疑,問許夫人:“娟兒,真不是因為那天我瞎說,你們不裝修的?”
許夫人笑笑:“我早就不同意裝修,是你老弟非得裝修。大哥給的房子本來就是精裝的,拎包就能入住。
“海生啊,手里有倆錢,不知道咋臭美好了,就是錢多了,把他燒的?!?/p>
說到最后一句話,她嗔怪地瞥了許先生一眼。
這一眼里,責怪的成分是1,寵溺的成分是9。
許夫人不僅說話這樣,她還用筷子給許先生夾了一個餃子。
我看著許夫人的模樣,心里想,她不定多高興呢,想感謝二姐。
要不是二姐那天說那番話,她還真沒有辦法說服執拗的許先生。
飯后,眾人都散去了,許夫人有些疲憊,回房間了。
二姐和老夫人也回老夫人的房間休息。智博也離開了。
只剩下許先生,坐在餐桌前沒走。
我暗叫不好,擔心許先生留在廚房沒啥好事。
果然,許先生見眾人都離開了,他就站起身,走到廚房,站到我的身后。
我假裝沒看到他,自顧自地在灶臺上刷碗洗筷子。
只聽許先生在我身后說:“姐,跟你說個事——”
我有些忐忑:“您請說吧。”
許先生說:“以后做菜一定得注意,小娟不吃蔥花?!?/p>
我連忙說:“我記住了。”
許先生又自言自語地說:“小娟懷孕之后吧,情緒變了,口味也變了,你沒調整好,也不能全賴你?!?/p>
我說:“這事真賴我,我知道她吃酸菜餡的餃子,但還是不吃蔥花,今天大家說話,我就把這事給忽略了,下次我一定記牢?!?/p>
許先生搓搓大手,要往外走了,但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
我有些納悶兒,他還要給我開個會兒?
只聽許先生說:“紅姐,我們家的事,你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智博女友懷孕的事,你怎么看?”
萬萬沒想到,許先生竟然問我這個問題。
我冷不丁有些懵住了,隨即,心里還一陣激動,覺得雇主很看重我。
但三秒鐘,我就冷靜下來,我自作多情了,許先生問我,不過是他自言自語的一種形式罷了。
我的意見跟風一樣,不會有人當真的。那我就送個順水人情吧。
我說:“我同意你和小娟的想法。”
許先生說:“那裝修房子的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件事他們兩口子意見不一樣,我要是支持一方,就得罪了另一方。
雖然我說話就是風,但也不能隨便刮風???
我說:“我跟大娘的意見一樣,得到新房子是好事,不能因為裝修的事情,影響夫妻之間的感情?!?/p>
許先生抬起一只手,舉到我面前,我心里一咯噔,咋地?他要給我一巴掌?
沒想到,許先生的大拇指忽然沖我豎了起來,他說:
“高!實在是高!你說話可真不得罪人兒!問你等于問墻了!”
許先生不太高興我的回答,轉身離開了廚房。
他可下離開了,他在廚房我干活不自在。
我把手機打開,一邊聽小說,一邊干活,不亦樂乎。
看著許家一幕幕的劇情上演,我也仿佛跟著他們走過萬水千山。
他們走過萬水千山,累得呼哧帶喘的,我不累,我只是一個旁觀者。
許先生問一個旁觀者的意見,這個人的意見無論是什么,都不作數的。
午后,我要回家時,二姐從老夫人房里出來,看著我空著的兩只手,就說:
“你看看,我一猜,你就沒拿我送給你的水果,咋地,不愿意吃二姐給你的水果?。俊?/p>
我笑了,說我忘記了。
二姐提起玄關鞋柜上的一兜水果,遞到我手里:“小紅,你別跟我客氣,喜歡吃,我下次來再買?!?/p>
二姐大方,直腸子。
晚上,吃過晚飯后,許先生又拿出他的圖紙鋪在餐桌上,用鉛筆勾畫著什么。
許夫人拿眼角瞄著許先生,不問不管,她的目的已經達到。
許先生今晚不會再往沙發上抱被子褥子了吧?
二姐在許家待了一下午,跟老夫人聊天,不知道聊了什么,笑得很開心。
天氣暖和,我換下羽絨服,穿了老沈送我的藍色大衣去上班。
路上,風很柔和,我穿著藍色大衣不冷不熱,正好。
一進許家的客廳,干活的蘇平眼尖,她看到我穿了新衣服,就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是沈哥給你買的?”
我說:“你咋啥都是知道呢?”
蘇平笑了:“我猜的。你們倆相處這么久,沈哥都給你買啥了?除了衣服,有沒有大件兒?”
我推了蘇平一下:“我看你像個大 件兒!”
蘇平笑得有點曖昧:“處對象嘛,男的給女的買禮物不正常嗎?誰喜歡一毛不拔的男的?”
我說:“快干活吧,別瞎嘞嘞了?!?/p>
我把買來的菜提到廚房。
我買了幾條鯽魚,中午要煎魚。蘇平看到了,說一會兒幫我洗魚,她知道我怕收拾魚。
蘇平收拾完房間,就走進廚房幫我洗魚。
蘇平今天換了件上衣,藕荷色的襯衫,襯衫的袖口還繡了一些細碎的小花小草,顯得衣服可愛,蘇平也很可愛。
蘇平的褲子也不是過去的舊褲子了,而是一條黑色的直筒褲。
蘇平穿上這身衣服,再加上她臉上經常掛著的笑容,整個人亮堂了不少。
我還琢磨呢,蘇平這次知道為自己花錢了,可我眼前忽然閃過蘇平剛才在客廳里跟我說的話。
現在回味起來,蘇平說的話可能不是說我呢,另有所指吧?
我就詐蘇平一下:“新衣服誰送你的,挺漂亮!”
蘇平害羞地垂下目光,臉上的笑容卻像荷花池里的漣漪一樣一圈圈地擴大了。
多大年齡的女人談戀愛了,都會露出嬌羞的笑容。
我為蘇平高興,她的世界簡單,不復雜,這樣的人談起戀愛來,會更快樂。
蘇平忽然說:“德子還要請我吃飯呢,慶祝我辦完社保。”
我說:“那就去吃吧,享受生活的美好。”
蘇平不說話了,只是抿嘴笑。
她把魚幫我收拾好,就在水池里洗了手,摘下圍裙,要洗圍裙。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蘇平下班了,我幫蘇平洗圍裙。
她離開的時候,聲音愉快地對我說:“等明天見面咱倆再聊,我走了?!?/p>
蘇平在玄關換了鞋,穿上外衣,背著包走了。我發現蘇平腳下穿的是一雙高跟鞋。
不會也是德子送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蘇平踩著高跟鞋下樓的腳步聲噠噠噠,輕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