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許先生坐在沙發上,許夫人端著一盒零食放到茶桌上,大許先生客氣地點點頭:“小娟,預產期是什么時候?”
許夫人說:“快了,四月末吧。”
許夫人就勢坐在沙發上。她沒有坐在大許先生的對面,而是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大許先生似乎感覺到了許夫人的意圖,明顯地往沙發背上靠了下身體。但他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異常,他說:“找好接生的醫生了?”
許夫人說:“找好了,一切順利的話,下個月這個時候,小家伙就出生了。”
大許先生說:“家里可就熱鬧了。媽喜歡家里人多,更喜歡小孩子。”
許夫人臉上帶著笑意,說:“媽比誰都盼著我快點生呢——”
大許先生說:“那邊的房子收拾了嗎?”
許夫人說:“海生已經找人過去收拾,媽住的房間要安個浴盆,馬桶低,他要換個高的。”
許夫人和大許先生一直聊著家常,并沒有說到要勸大哥去醫院做手術的事情。
客廳里玩麻將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我隱約聽到許夫人說:“媽年紀大了,不扛折騰,感冒總算好了,翠花表姐的兒子一鳴再沒去公司吧?”
大許先生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楚。
我都替許夫人著急,她怎么還不勸大許先生去醫院就醫呢?時間再拖下去,麻將玩完,大許先生就和大嫂回家了。
大嫂忽然來到廚房,問我:“我給老太太拿的那盒蛋糕呢?”
大嫂晚上來許家時,手里提著一盒糕點,是用香蕉做的蛋糕。
當時要吃飯了,大嫂就讓我把蛋糕先收起來。我把蛋糕放在窗臺上,沒有放到儲藏室,擔心老夫人一會兒要吃。
我把蛋糕拿給大嫂,又拿出幾個吃蛋糕的小碟,大嫂把蛋糕一個個地放到碟子上,又擺上叉子,端著蛋糕回了客廳。
客廳里,老夫人說:“這蛋糕真好吃,又甜又軟。”
二姐說:“我吃出香蕉的味道了。”
二姐夫說:“蛋糕不錯,哪買的?我給我媽買點。”
大嫂說:“你有錢也買不著,我學生自己做的。”
二姐夫說:“當老師是好啊——”
沒聽到許先生和許夫人說蛋糕好吃的聲音,估計兩人沒有吃蛋糕吧。
在稀里嘩啦打麻將的聲音里,偶爾,會傳來大許先生低沉的聲音,但說的不是去醫院的事情,他不是說新房子,就是說老夫人身體之類的。
許夫人的聲音輕,聽得不清楚,好像也沒有談到醫院呢,手術啊,找哪個醫生做手術啊,都沒聽見,兩個人沒有談這件事?
不太可能吧?許夫人籌劃了一中午,不就是為了晚上跟大許先生談嗎?卻為何一直沒說呢?
也或者是我干活專心,聽漏了?還是兩人說話聲音小,不想讓老夫人聽見呢?
這期間,我接到老沈發來的信息,說他晚上接我下班。
外面已經黑下來。此時的東北小城,晚上6點半左右,夜幕才慢慢降臨。
街上的燈火次第亮了,但街道上人不多,都在家娛樂吧。
這陣子是特殊時期,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鋪基本上都關閉了,只有春天的樹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凜冬的時候,樹干僵直,凜冽的西北風刮起來,粗大的樹身不動,只有樹梢在風中直直地晃動,不是帶有弧線的搖擺,而是僵硬地晃動。
但最近又下了兩場小雪,這雪落地就融化了,雖然不似春雨那么滋潤,但也算是給大樹淋浴了一下。
風再吹過,不僅樹梢是帶有弧線的搖擺了,整個樹干也微微地搖曳,似乎是在點頭微笑。
我要收拾完廚房的時候,客廳里傳來腳步聲,是大許先生要和大嫂告辭回家了。
二姐和二姐夫也起身告辭,四個人一起下樓了。
老夫人也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客廳里很快安靜下來。
這時候,我才聽到外面傳來沙沙的聲音,原來有雨點叩擊著窗欞。竟然下雨了。
我趴著窗臺向外面看,看不到雨點,雨點可能是太小了,也可能是夜的關系吧,看不清楚。
但我能看見路面都變成了深色,不是白天的灰白色了,顯然,地面是濕的。雨可能下了有一會兒了。
一看到下雨,心里就莫名地雀躍起來。
我是個比較情緒化的人,情緒很容易隨著潮起潮落、刮風下雨而波動。我喜歡下雨和下雪,一看到下雨,就感到一種久違的悸動。
打開廚房的窗子,嗅到了泥土中清新的味道。那真是隔了半個季節的味道啊。
許夫人到浴室里放水,要洗澡,許先生跟進去,幫著許夫人放水,兩人在浴室里說著什么。
一會兒,浴室里傳來叮叮咣咣的聲音,反正許先生在哪里,哪里的動靜就很大。
他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動作幅度又大,許家的浴室小,那是在衛生間里隔出的一個玻璃房。
空間實在太小,許先生的坨又大,所以,他一轉身,就可能把盆子架子碰得叮咣響。
我拖地的時候,許先生已經從浴室出來了,回到他自己的房間,隨后,他手里托著許夫人的睡衣出來,又走進浴室。
這次他沒有進去,轉身進廚房了,坐在餐桌前,吃大嫂拿來的蛋糕。
我說:“你沒吃飽?那我再熱個菜?”
許先生沖我擺擺手:“不用了,吃兩塊蛋糕就行。我擔心小娟跟大哥談話的事,就沒怎么吃飯。”
我就問:“談成了嗎?大哥說去醫院做手術嗎?”
許先生說:“小娟還沒說呢,破大盆端起來了,洗澡呢,洗完澡出來再告訴我。”
我猜測,許夫人應該是把大許先生勸說明白了,要不然她還哪有閑心逗許先生著急,早就告訴他計劃失敗。
家里客人多,客廳的地面就臟得快,我在等待老沈的時間里,用拖布把客廳拖一遍。
許夫人從浴室出來,穿著寬松的睡衣,手里拿著吹風機,到餐廳去吹頭發。
她說:“衛生間里的插頭壞了——”
她很認真地回頭問許先生:“你說,老房子是不是知道我們要搬家了,這些零件就不愿意再為我們服務了?”
許先生呲牙笑:“我朋友的裝潢公司今天去了新房子,造價出來了,馬上就備料,快的話,一周就能完工。”
許夫人說:“我朋友說,波斯地毯不錯,他打算送我一塊地毯。”
許先生的聲調略微地變了,問:“你哪個朋友?老秦呢?”
許夫人見許先生說到老秦,她就沒再繼續地毯的話題,她說:“大哥同意明天去醫院檢查——”
許先生的聲調立刻變得驚喜了:“大哥同意了?你咋說的,他就同意了?”
許夫人說:“大哥多聰明啊,看出咱倆擺的是鴻門宴,我一提到讓他去醫院看看,他就同意了。”
許先生說:“這么容易就說成了?”
許夫人說:“大哥說是去檢查,他可沒說去做手術。”
許先生說:“那不是一樣嗎,同意去檢查,就同意做手術唄,要不然檢查啥呀?他不是跟大嫂都檢查過了嗎?片子都拍了。”
許夫人說:“我聽出大哥的意思,他是比較相信中醫,認為中醫能治本,西醫是治標不治本。可是他現在腎積水,做手術好得快。”
許先生笑了,說:“我看我大哥是怕去醫院,我聽咱媽說,大哥小時候不是得過大病嗎?在醫院住了很久,媽說大哥回家,身上都是藥味,不像是人,像顆藥材。
“估計大哥那會兒就做下病根兒了,不愛去醫院。公司年年給職工檢查身體,大哥從來不去,這次大嫂能讓大哥去拍個片子,那已經非常不錯了。”
外面的雨聲似乎小了,沒了。春天的第一場雨,就下這么大嗎?我有些悵然若失。
老沈發來短信,說他已經來到樓下了。
我簡單地做了收尾工作,換好衣服要下樓。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出來,從助步器的椅子上,拿起一把折疊成手電筒大小的雨傘,遞給我:“外面下雨呢,紅啊,打傘回去。”
我有些驚訝,看著老夫人:“大娘,外面的雨聲可小了,你能聽見?”
老夫人臉上都是笑,她說:“我現在不靠耳朵聽,我靠身體聽,要是下雨啊,我就能聞到土地潮濕的味道,我的腿呀,就麻酥酥酸癢癢的難受。”
我感激地謝過老夫人,接過雨傘。
許先生從餐廳出來,看到老夫人遞給我雨傘,就說:“媽,我紅姐有專車接送,還用你的雨傘?”
老夫人說:“車能開到屋門口嗎?這傘可不一樣,是頂在自己頭上的,用起來方便。”
我下樓的時候,咀嚼著老夫人說的這句話,覺得簡單,又非常玄奧。樸素的話里,講述的卻是玄奧的道理。
外面還下著雨呢,只是雨很小,像牛毛一樣細,不走進雨里,在樓上都看不清。
我穿過細碎的雨幕,向老沈的車走去。
我原本要適應自己走路回家的,恢復我獨居養成的習慣,但是老沈的車來接我,這種誘惑,不是獨居過的人,可能感觸不會這么深吧。
不過,老夫人剛才送我傘的時候說的話,猶在耳邊。腿是長在自己身上的,什么時候都能用,而車是老沈的,他不來,我就要靠我的11號走回家。
我的心要時刻裝在自己的心里,不能因為老沈的靠近,而太依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