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家時,只見客廳的茶桌前,已經圍了一圈人,趙老師,大叔,老夫人,甚至佩華也推著嬰兒車來了,大家都在圍觀許先生怎么制作妞妞的胎毛筆。
這是一個復雜的過程,許先生可真有耐心啊。
我向門外走時,老夫人叫住我,說:“紅啊,拿把傘吧,外面好像要來雨啊。”
我騎著自行車,拿著傘不方便,我就謝過老夫人,推著自行車,快步走出許家的院子。
迎面碰上抱著籃球一路小跑回家的智博。這孩子從來不好好走路,腳下像安裝了兩只風火輪,一蹦一跳地跑著。
人行道上的樹枝垂下來,就在小伙子的頭頂,他一邊跑,一邊跳起來,伸手去摸頭頂的樹枝,渾身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
去年我第一次見到智博時,覺得這孩子還稚氣未脫,有時跟他媽媽許夫人說話還撒嬌發嗲。
但今年再見智博,不過是一年的時間,這孩子在大學里似乎改變了很多,甚至個頭都竄出了一截,跟他爸爸許先生站在一起,高他爸爸一腦袋尖兒了。
智博看到我騎車回家,他老遠就跟我打招呼:“紅姨回家呀?天要下雨了,你要不然把自行車放我家,你打車回去,別半路被雨截住。”
我笑著對智博說:“沒事,幾分鐘的路就到家了,你快回家吧,你爸爸做手工呢,大家都圍著看呢?!?/p>
智博說:“走了,紅姨,慢點騎。”
哎呦,這孩子說話像大人了,有擔當的意味了。去年他跟娜娜談戀愛,他整個人膩膩歪歪的。
今年他跟小晴談戀愛,變了很多,不吃零食了,早睡早起了,似乎其他方面也有變化。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春草綠,又是一年桃花紅。
天空一直陰著,好像一張怨婦的臉,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一串眼淚。
早晨大叔在澆菜園的時候,趙老師就說今天可能下雨,但雨忍了一天,倒是一直沒下。
不過,我騎著自行車剛進城,唰啦啦的小雨就追著我淋了下來。街道上散步的行人腳步都匆忙起來。
幾只黑色的鳥雀在低空中敏捷地飛過,空中掉落幾串清脆而歡快的鳥鳴。
以為會是一陣小雨,很快就停了。不料,這場雨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暗,衣服快要澆濕了,路人紛紛躲避在道路兩側的飯店里。
我也只好推著自行車上了人行道,站在一家店鋪的廊檐下避雨。
包里的手機這時候響了。這一刻,我倒是希望給我打來電話的人是老沈。
不過,也覺得不太可能是他,他一般是先給我發短信,確定我有時間了,他才會給我打電話。
這個突然打進來的電話,不太可能是老沈打來的。
果然,電話不是老沈打來的,竟然是蘇平打來的。我接起電話,電話里傳來蘇平有些沙啞的聲音。
她說:“紅姐,你下班了吧?”
我聽到蘇平手機背景里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好像雨點掉落在雨傘上的聲音。
我說:“我剛下班,正在路上,被雨隔住了。你在哪?在家嗎?還是在外面?我好像聽到你那面也有雨聲——”
蘇平說:“我在你家門口呢,想跟你聊聊天?!?/p>
啊?蘇平的話讓我一驚,她生病了,還冒雨出來找我聊天?看來,她想找我聊天的話很重要吧。
我正想說我馬上騎車回去,電話那端的蘇平說:“你在哪兒避雨呢?”
我說:“在廣場對面的一家火鍋店門前——”
蘇平說:“你就在那兒等我吧,我打傘呢,一會兒就到了?!?/p>
蘇平沒再說什么,就掛了電話。
我望著眼前嘩嘩的雨聲,看到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的水泡,飯店門前的燈光將雨水照得閃閃發亮,飯店里的笑語喧嘩也讓這個寂靜的雨夜多了一些聲音和色彩。
我把自行車鎖好,推門進了火鍋店。正好靠窗的一桌客人起身結賬。
我跟店員說:“就要那張靠窗的桌子?!?/p>
年輕的服務員笑著對我說:“下雨天靠著窗子吃火鍋,能看到外面的雨景,心里肯定很美。”
我也笑了,對她點點頭。
服務員穿著得體的藏藍色套裙,她說:“我們馬上收拾干凈,您坐在零食區稍等,可以先吃點零食。”
然后她又問我:“您是幾位用餐。”
我說:“兩位,一會兒還來一位朋友。”
我沒有去零食區等待,我站在門口,看著大街上的雨,擔心蘇平走過去我沒看見。
又過了一會兒,那位穿著藏藍色套裙的服務員走到門口,說:“請您過去坐吧,臺子已經收拾干凈?!?/p>
她送我到靠窗的餐桌前,把菜單遞給我。
這天的火鍋店,客人不是很多,以往這家店顧客很多,這一陣子因為放假,剛開業的關系,客人少了,不過,也正因為顧客有點少,我在這個時候還能得到一個窗邊的位置。
我點了一份肉,一份蔬菜拼盤,要了兩個清湯小火鍋。又在零食區拿了一盤小零食,拿了一盤水果拼盤。
這些都是免費的,我和蘇平吃不了太多,拿多了浪費。
蘇平要是沒吃完飯,我就再要一盤手搟面。
我望著窗外等蘇平,看到蘇平打著傘出現在我的視線里。蘇平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她進門,收了雨傘,笑著說:“我剛才還想請你到飯店坐坐?!?/p>
我說:“今天我請,我已經結完賬了。”
蘇平靦腆地笑笑。
我和蘇平坐在靠窗的餐桌前,我問她:“大雨天你怎么出來了?感冒好了嗎?”
蘇平說:“其實也不是啥大事,就是累了,累得渾身疼,我吃了一點感冒藥,睡了一天,晚上有精神了,想出來吃個面,看到要下雨,我就拿了把傘出來,不知道咋回事,就走到你家門前。”
我招手叫來服務員,這個穿藍色套裙的服務員一直向我和蘇平看呢。我說:“來一盤手搟面?!?/p>
手搟面很快送來了,我讓服務員放到蘇平面前。又跟服務員要了一罐玉米汁。
火鍋里的熱氣也裊裊地升騰起來,我招呼蘇平往火鍋里下肉下菜。我已經吃過晚飯,只是象征性地在我的火鍋里下了一點蔬菜。
我沒有追問蘇平和德子的事情,蘇平這么晚來找我聊天,想必,她是有話要對我說的。
果然,蘇平吃了兩口菜,就撂下筷子,抬起一雙微微濕潤的杏核眼看著我,說:“紅姐,我想跟你聊聊,這兩天心里有點憋屈——”
我被蘇平的話逗笑了,我說:“小平,憋屈啥,現在的你生活挺好的,無論你選擇哪種生活,都會比現在更好?!?/p>
蘇平沉吟著,似乎在咀嚼我說的話。
隨后,她說:“姐,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后來想了很久,覺得你說得對。其實在你跟我說那些話之前吧,我自己也是那么想的。
“但我心里一直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好像眼前有很多路可以走,但我又不敢真的去走。你跟我一說,我眼前就亮堂多了,就好像一團亂麻,被你的話拽出了線頭。
“我眼前就出現兩條路,一條路是結婚,一條路是不結婚,兩條路讓我選擇,我就容易選擇了?!?/p>
我說:“那你咋選擇的?”
蘇平又不說話了,她開始用筷子挑著鍋里的蔬菜,一根一根地吃??吹教K平這樣,我想,蘇平雖然想明白了,但是她心里還是在猶豫。
蘇平抬眼看著我,說:“我跟德子說了——”
?。空f了?蘇平行啊,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蘇平竟然跟德子“談判了”。
我的好奇心起來了,興奮地問:“談得咋樣?德子咋說的?”
蘇平苦笑著說:“姐,德子啥也沒說。”
?。康伦由兑馑??啥也沒說?我問蘇平:“你跟德子咋說的?德子都說啥了?他不可能啥也沒說呀?”
蘇平不好意思地笑了,輕聲地說:“姐,我就是拿話試探他了,我也沒挑明了說——我前天晚上去德子家做飯,他晚上回來吃飯,吃飯的時候,大爺在旁邊,我就沒說什么。
“等吃完飯,我到廚房刷碗,德子跟我到廚房幫我干活。不是我先提起這件事的,是德子先提起來的,他問我,結婚的事情考慮的怎么樣了,我就說沒考慮好。
“他就說,啥沒考慮好?你喜不喜歡我吧,你要喜歡我,就嫁給我,反正我喜歡你——”
蘇平費了很大的勁,說出這段話。
那個套裙服務員又婷婷裊裊地走過來,托盤里是我們要的一罐玉米汁。
滾燙芳香的玉米汁,真是雨天的絕配。我給蘇平倒了一杯玉米汁,放到她手邊,說:“喝一口,熱的,別燙著。”
蘇平兩只手捧著杯子,沒有喝,她用鼻子湊近了聞一下,笑著說:“真香。”
我問蘇平:“后來呢,你們又怎么談的呢?”
蘇平轉動著手里盛著玉米汁的杯子,說:“他那么說,我也沒法接話啊,我就說,德子,結婚的事情,不是你說得那么簡單,咱倆不是一婚,都是二婚,都有孩子,我擔心,婚后事兒多,萬一吵架怎么辦?
“德子說,他兒子念大學,就寒暑假回來住幾天,我們都在外面上班,互相沒啥太多磕碰的。我又說,我女兒現在是住校,但寒暑假也回來呢——德子就說,好辦,來咱家一起住。
“他還對我說,你那個房子就別住人了,租出去,你不還能賺來一筆房租嗎?我就對他說,你們家兩室一廳,住不下。
“德子說,怎么住不下呢,到時候你閨女來了,我和我爸我兒子住在我爸房間,你和你閨女住我現在住的那個房間,這不就解決了嗎?
“紅姐,你說他安排得好像還挺對,我能說啥?我也說不出來啥啊?!?/p>
蘇平看看手里的玉米汁飄出的熱氣斷了,她就低頭,喝了兩口玉米汁。
我說:“德子說得倒是實情,也是實話。他家就是這個條件。這個安排還行。工資的事兒談了嗎?還有,你在老許家繼續做保姆,不辭職的事,說了嗎?”
蘇平說:“到老許家做保姆的事,我打算明天跟德子說。可給大爺做飯要工資的事,我還是說不出口。我要是跟德子結婚,我就是在自己家里做飯收拾房間,我怎么跟德子要工資啊?”
我說:“小平,那你跟沒跟德子說你每月要支付的三個賬單???你在德子家里干活,就沒有更多的時間出去打工,你的三個賬單怎么辦?”
蘇平說:“我沒好意思說,好像我嫁給德子,就是貪圖他的工資,我就沒說出口,不過,我也試探地說了一點,我說,我負擔重,怕拖累你,德子就說,沒事,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我看著發窘的蘇平,忍不住笑了。也難為她了。她以前是個有話憋在心里的人,現在能坐下來跟我說了這么多心里話,很難得了。
蘇平又說:“姐,我在家睡了兩天,我就想,其實我自己掙的工資能支付這三個賬單,我一早一晚在家里干活,給大爺做飯,早晨把中午的飯帶出來,其他時間,我照樣出去打工,不會影響我支付我的三個賬單。”
我心疼蘇平,也欽佩蘇平的獨立??晌疫€是希望蘇平的生活輕松一些。
我說:“你嫁人了,對方總要幫你一點吧?就算不幫你,也不能太拖累你,要不然你多累呀?再說你嫁人為了啥呀?”
蘇平沉吟了一下,輕聲地說:“我嫁給德子,就是因為德子對我好——”
看著蘇平說到德子兩個字時,她臉上露出的溫柔,我就把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里。
曾幾何時,我不也是義無反顧地結婚了嗎?不在乎這些物質的東西。一旦太在乎物質的東西,感情上就會打折扣吧?我沒再勸說蘇平。
每個人對愛情和婚姻的觀點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走進二婚,是因為物質,有的人走進二婚,還是因為愛情。
女人的內心世界是豐富的,有心理需求和生理需求。對于蘇平的年紀來說,這兩種需求她都有??磥恚伦幽軡M足她的需求吧,我就別多說了。
緣分這件事,誰又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