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開飯前,大許先生和大嫂進門。大嫂手里又提著兩兜東西,有一兜是青提。
大許先生一見翠花,眼神立刻凝重起來,不客氣地問:“你咋在這?”
翠花訥訥著,蠕動著嘴唇,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許先生說:“海生不是給你找個住家保姆的活兒嗎?不是聽說伺候老人干得挺好嗎?”
翠花終于說出一句話:“不干了——”
大許先生說:“這次又因為啥辭工?”
大許先生雖然是問翠花,但他并沒有等翠花回答,他就接著說:“海生給你找多少工作了?沒有十個也有五個了吧?是雇主難伺候,還是你難伺候?”
許先生見大哥進門,他接過大哥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老夫人見大兒子不客氣地訓翠花,就說:“海龍啊,在外面干活她總受欺負,還是到你公司干活吧,都是親戚,有個照應?!?/p>
大許先生看向老夫人,嚴肅地說:“翠花不是沒去過我公司,她扳不住嘴,扯老婆舌,食堂里的好幾個老娘們要撓她?!?/p>
老夫人賴上大兒子,用半命令半耍賴的語氣說:“你表妹的事你得管,反正我交給你了,你要是不管,我就得著急上火,該得病了!”
大許先生說:“媽,我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我的父母我養著,我表妹還歸我養?”
老夫人生氣了,她抬手要揍大兒子:“那你就讓你表妹餓著?”
許先生在一旁咔吧著一對小黑眼珠,非常興奮地看著老媽抬手要揍大哥,有點幸災樂禍。
大許先生見老夫人發火,緩和了口氣:“餓著我,也不能餓著我表妹?!?/p>
老夫人就把抬起的手緩緩地放下:“這還差不多,你給她找啥工作?”
許先生失望地看著老夫人,眼神里都是埋怨老媽沒有揍他的大哥。
大許先生說:“容我想想——”
老夫人的手又要抬起來。
許先生著急,在老夫人身后直搓手,急得都要舉起老夫人的手揍大哥了!
大許先生一回頭,看向許先生,許先生急忙把自己躍躍欲試的兩只手背在身后。
大許先生說:“媽,這事交給我吧,你就不用管了,肯定讓我表妹有吃的有住的地方?!?/p>
老夫人還想說啥,大許先生輕輕地拍拍老夫人的肩膀:“媽,表妹交給我,你就不能再插手。
“當年我開公司咱們就說好了,公司里的一切人員調動都是我說了算,包括小海生的工作也一樣,當年他從局子里出來,到公司他干啥了?”
許先生規矩地回答:“掃廁所了,哎呀我的媽呀,別提多臭了,那時候廁所是露天的,我還得負責掏糞——”
一旁的許夫人向許先生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快吃飯了,別說太埋汰的話。
許先生說:“媽呀,你是不知道啊,你大兒子手可黑了,我是他老弟,他一點不給面子,讓我掃了半年廁所,才給我調到室內,到了室內也不是啥好活兒,擦窗臺,擦玻璃,啥臟活累活我都干過——”
大許先生向他老弟一擺手:“我讓你說這些了嗎?你還當著咱媽的面開始訴苦了?”
許先生連忙說:“不是訴苦,我就是念叨一句——”
許先生嘟囔兩句,聲音越來越小,不敢說話了。
老夫人看向大兒子。
大許先生說:“媽你放心吧,我不能讓我表妹干那個活兒。”
大許先生坐在沙發上,眼睛開始盯向翠花。
翠花在大許先生面前,有點不自在,眼睛都不敢跟大許先生對視。
大許先生恢復了他一貫的嚴厲做派,對翠花說:“你不能住在我老弟家,小娟和我媽都需要安靜,再說家里也有保姆,用不上你,你晚上就跟我走,我給你安排個差事,這次你要是再干不長,你就哪來哪去!”
翠花委屈地站在一旁。
許先生心軟:“大哥,不用這么著急走,再待兩天也行?!?/p>
對面的許夫人狠狠地瞪了眼許先生。
大許先生犀利的目光向許先生看過去。大許先生看他老弟,很少有溫柔的目光。
許先生在大許先生的目光下,立即緊張起來,后脖頸子的汗毛都快立起來。
大許先生生氣地說:“你還有臉替你表姐求情?你看看你做的這些個,公司的事情不說了,一個家你都管理不好!
“家里能成天有客人嗎?一個老人,一個孕婦,這怎么能休息好?你四十多歲,奔五十的人了,白活!”
然后,大許先生又對許先生一揮手:“自己掐點兒,到墻根站半個小時!”
許先生沒想到在一家子的人面前,他會被大哥懲戒,他委屈和不滿,但他對大哥順從慣了,不敢當面反抗,就只能委了委屈地抬起那雙黑亮亮的小眼睛滿屋踅摸,想尋求援助。
許先生最先看向他的老媽。老夫人假裝沒看見他,側著臉和大兒子聊著。
許先生只好把目光轉向他的媳婦。許夫人倒是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似乎正等著許先生向她看呢。
當許先生接觸到許夫人的目光時,他的眼睛里不僅有委屈不滿,甚至還加入了一點新鮮元素——憤怒。
因為許夫人沖著許先生用嘴型反復說著兩個活蹦亂跳的字:“活該!”“活該!”
許先生飛快地溜一眼大許先生,見大哥沒看他,他就悄悄地沖許夫人捏了捏拳頭,恐嚇許夫人呢,意思是等大哥走的,大哥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站在許夫人旁邊,許先生又看向我。
看我有啥用???我就是一個保姆,我還敢給他求情?那我得多自不量力!
許先生就看向我身旁的翠花。翠花已經自顧不暇了,臉上是一半欣喜,一半擔憂。
按理說,許先生是因為幫她說話,被大許先生懲罰的,她怎么也得意思意思,為小表弟求個情吧?
但是她完全把許先生為她求情的事情忽略不計了。
許先生看了一圈,沒有得到任何幫助,他又在眼眉底下用眼珠溜了大哥一眼,看大哥正襟危坐,他再不自覺地去罰站,估計大哥會訓斥他。
許先生不情不愿地轉過身,往健身房走去了。他走得可慢了,他是尋思會有人叫住他吧。但沒人叫他。
許先生推門進了健身房,把門關上的時候,還留出一道窄縫,估計是擔心大哥叫他,他聽不見吧。
我看他這么熟門熟路地走進健身房去罰站,估計這種家法大許先生已經使用過,不用再吩咐,許先生就知道去哪找地方罰站。
見許先生去健身房罰站,我就往廚房走。老夫人問我:“紅啊,要開飯了?”
我說:“二姐和二姐夫還沒來呢,再等一會兒。”
我剛說完,門外就有人敲門,二姐的笑語喧嘩就傳進來了:“媽,媽,開門,是我——”
許夫人去開門,我在廚房犯開了嘀咕。
飯菜已經做好,就等出鍋裝盤往餐桌上擺。二姐二姐夫一來,馬上就應該開飯。
可許先生還在健身房罰站呢?
咋辦?現在開放,有點對不住我的雇主。
急中生智,我忽然想到一個招兒了,我再做一個菜,拖延半個小時。這樣做完這道菜,許先生的罰站令也解除了,豈不是不動聲色地幫許先生解圍了?
可做啥菜需要半個小時呢?我打開儲藏室查看了一下,看到地瓜,對了,二姐喜歡吃拔絲地瓜,干脆,就做拔絲地瓜,這個慢——
我拿了幾個地瓜,打皮,切塊——
這時候許夫人也進來:“媽讓開飯了?!?/p>
我說:“剛才忘做了個菜,你跟大娘說,稍等一會兒再開飯?!?/p>
看著許夫人,我悄聲地問:“你咋不給海生求情呢?”
許夫人低聲地說:“他心太軟,我跟他生多少回氣了,表姐就是欺負他。讓大哥收拾他吧,要不然他不長記性。”
二姐走進廚房,笑著問我:“老妹,給我做啥好吃的了?”
我說:“想給你做個拔絲地瓜,可我忘了,剛才想起來。”
拔絲地瓜以前老夫人教我做過,我沒做好,這次也不能問老夫人了,干脆,就照葫蘆畫瓢做吧。
這次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拖延時間。
許夫人很聰明,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不明說。
她說:“你做拔絲地瓜,那就11個菜,媽做家宴要雙數,那我再加一個菜,湊12個菜?!?/p>
許夫人從罐子里倒出一盤花生米,放到微波爐里烤。一會兒,花生米就烤熟了。
我來到客廳,對老夫人說:“大娘,稍微等一會兒開飯,我做個拔絲地瓜,我二姐愛吃?!?/p>
大許先生正跟老夫人說話呢,此時抬起目光向我看過來。
我沒敢跟大許先生對眼兒,他是火眼金睛,我怕他看破我拖延時間等待男主人的小伎倆,趕緊縮回廚房。
拔絲地瓜可有點難做,火候不好掌握。地瓜去皮后要用刀子切成滾刀塊,再炸一下。炸個七分熟時撈出。
鍋里再燒點油,倒入兩勺白糖,用鏟子輕輕地攪著白糖。
這時候灶火要用小火,微熱就可以。把鍋里的白糖化成焦糖色,趕緊就把炸好的地瓜倒入鍋里,快速翻炒,讓地瓜掛上一層糖衣,就可以裝盤。
翠花來到廚房,看到我做的拔絲地瓜,不屑地說:“你這是做的啥呀?糖色太暗了,都快黑了——”
我做的拔絲地瓜的確做失敗了,糖色不亮,咬一口地瓜,地瓜好像還沒炸熟。這個沮喪啊。
許夫人很理解人,她看著拔絲地瓜說:“行,我看著挺好,往桌上端吧。”
二姐夫來了之后,就坐在客廳里和大舅哥聊天。
大許先生說:“那天跟你說的貸款的事情差不多了——”
二姐夫立刻興奮:“大哥,這事可多虧你了,這要是貸款下來,我的公司就活了!”
大許先生說:“你也別先高興,事情還要繼續跟進,再容我兩天空兒——”
二姐夫跟大舅哥熱切地聊了起來。
這時候,旁邊健身房的門被輕輕地拽開了,先是一只手機被伸了出來,然后才看到是許先生的手臂拿著手機。
許先生從健身房的門縫里露出半個腦袋,沖客廳里的大哥說:“哥,智博來電話了,要跟你說話。”
智博,是許先生的兒子,在外面念大學呢。
大許先生沒說啥。
許先生就急忙從健身房里走出來,把手機送給大哥。
大哥接了手機,開始跟侄子說話,問智博什么時間到家給奶奶過生日,他好派車去接他。
許先生見大哥沒讓他坐下,就跟二姐夫打個招呼,又要退回到健身房。
二姐夫非常逗,他對許先生說:“老弟你干啥去呀?我來了你也不熱情啊,還躲在健身房鍛煉?”
二姐夫不僅用話磕打許先生,還站起身走到許先生的身邊,用手捏捏許先生胳膊上的肌肉:“這都是肌肉塊,還練呢?”
許先生說:“別鬧,要不然我急眼了!”
許先生把二姐夫推開,又進了健身房,自動自覺地關上了門。
二姐夫挺有意思,估計猜測到許先生被大哥罰站了,為了緩和許先生的尷尬,他也推門進了健身房。
許先生一見二姐夫跟他到健身房作伴,來了精神,他跟二姐夫說:“姐夫,你能做幾個引體向上?”
二姐夫說:“你能做幾個?”
許先生說:“咱倆打賭的,我要是做得比你多,你今晚喝酒就得聽我的?!?/p>
二姐夫說:“憑啥你就比我做得多呀,我也成天去健身房?!?/p>
兩個人在健身房嘀嘀咕咕的,許先生怕說話聲音大了,惹得大哥不高興,就悄悄地把那道門縫給關上了。
還用力一下,把門推嚴實。
客廳里,大許先生跟侄子智博打完電話,就把手機放到一旁的茶桌上。
大嫂站起身,把許先生的手機從茶桌上拿起來,走向健身房,她敲敲門,把手機交給來開門的許先生,沖他使了個眼色,輕聲地說:“再玩一會兒,就開飯了?!?/p>
大嫂更有意思,不說許先生是在罰站呢,她說許先生“再玩一會兒”,在二姐夫的面前,她這個大嫂給足了小叔子的面子。
大嫂平常不說話,一說話,就特別踩在點兒上。
這是個溫柔又有力量的女性,能陪在大哥身邊這么多年,她肯定有獨到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