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許家上班,我提前了一個小時,就為了在許家遇見蘇平。
還好,蘇平正在打掃衛生,我過去跟蘇平打招呼。她用鼻子嗯了一聲,眼睛沒有看我。
我想等蘇平打掃完衛生,再跟她解釋昨天的事情。
許夫人已經上班,許先生還沒有走,他坐在沙發上喝茶。我猜測他是特意等蘇平的。
蘇平打掃完衛生,走到客廳,距離茶桌三四步的距離停下了,她看了眼許先生,垂下目光,低聲說:“二哥,我從今天開始辭職不干了,你給我結工錢吧。”
許先生手里端著茶杯,正在吹茶杯上的茶葉末。
他從茶杯上抬起目光,看了眼蘇平,沒有說話,而是緩緩地把茶杯放下,對蘇平說:“你坐下說。”
蘇平看了眼對面的沙發,她沒有坐,對許先生說:“我不坐了,你給我結了工資,我就走。”
許先生打量蘇平兩眼,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昨天戒指的事,我向你道歉。”
蘇平沒有說話,依然垂著目光。
許先生兩只眼睛注視著蘇平,認真地說:“我道過歉了,你還要辭職嗎?”
蘇平說:“我真的不干了,你另外招人吧。”
許先生沉吟了一下,又問蘇平:“老妹,你要是因為我跟你道歉遲了,我就再道歉一次。”
蘇平不說話,目光垂著,一只手在卷著衣服的前襟,再也不看許先生。
許先生看了眼廚房門口站立的我。
我沒想到蘇平真的會辭職。
昨天中午她從許家離開時,曾經說過她不干了的話,我以為她氣急眼了,一時沖動。沒想到她今天真的辭職。
我說:“蘇平,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你還在這干吧——”
蘇平打斷我的話:“我不干了,誰也別勸我。”
我還想再說什么,許先生重新坐回到沙發上:“蘇平,這個月你干了多久?”
蘇平說:“五天。”
蘇平在許家干了一個月零五天的保姆工作,之前的一個月的工資已經發給她了。
許先生伸手把茶桌上的手機拿起來,操作了一下,對蘇平說:“工資轉給你了。”
蘇平從兜里掏出手機查看,她抬頭看著許先生說:“你給多了,我不要。”
許先生說:“百八的不算個啥,就當是我的道歉吧。”
蘇平卻堅持說:“我不要!”
蘇平在手機上操作著,她收了許先生的錢,又把多余的錢返給許先生。
許先生沒收,拿起手機轉身上班去了。
許先生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向蘇平:“我是真誠向你道歉的。”
蘇平低著頭,沒有說話。
許先生在門口沉吟了幾秒鐘,推門離去。
老夫人在臥室看評劇。評劇里的唱腔在房間里縈繞。她不知道蘇平已經辭職。
蘇平換掉拖鞋,穿上她自己的鞋,背上包離開許家。
我追上蘇平:“你咋說辭職就辭職了?再說你不跟大娘告個別?”
蘇平登登登地下樓,就像沒聽見我說的話。
我也跟到樓下:“蘇平,在哪家干活都會遇到麻煩,這點事不算個事兒,你就別在乎了。”
蘇平看著我說:“你不在乎,我在乎。”
蘇平推起自行車要走。
我一把拽住蘇平的自行車后座:“蘇平,老許家對你不錯,你前些天跟雇主孫先生要工資,許先生還讓他的司機小軍陪我們去要賬,你忘了?
“再說他也幫過你,有一次在超市,你被店員欺負,許先生還幫你打過架。別因為這件事就辭職了,好不好?”
蘇平低著頭,眼淚在眼圈里轉。
蘇平是個重感情的人,看到她眼里的淚水,我想她不是很堅決地要離開許家。
我還想再勸她幾句。卻見蘇平抬起淚眼,看著我說:“紅姐,我沒法在老許家干了,他們家以后再丟點啥東西,頭一個還得賴到我頭上。
“紅姐,你跟我不一樣,你穿的戴的,好像跟我一樣,但你就是不一樣,跟我不是一樣的打工的。
“我窮,我一天打三份工,他們家丟了啥值錢的東西,馬上就想到我頭上。干活咋挨累我都能忍,就是被人誣陷這個我忍不了——”
蘇平的眼淚從眼眶里滑落。
這一刻,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蘇平。這件事觸碰了蘇平一個保姆的尊嚴。
蘇平騎著自行車遠去。
我站在樓下,呆立了很久。
小區里的上空,婆娑的樹影間,再也沒有燕子敏捷的身影飛過了。
它們都飛回南方去了,它們忍耐不了嚴寒,要尋找溫暖的地方生存。
而我們東北人,祖祖輩輩生活在塞外的風沙中,一年要有半年多的時間生活在寒冷里,度過漫長的風雪連天的凜冬。
蘇平被別人誣陷,她選擇逃避,離開。
一開始,我生氣蘇平懦弱。“在哪跌倒的,就要在哪爬起來。”
但我漸漸地釋然,蘇平選擇離開,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解決辦法。
她能主動辭職,也足以說明她的勇敢和堅韌。
大千世界,只要人勤快,有的是工作機會,我想,蘇平很快會找到一份新工作。
中午,許先生夫婦都沒回來吃飯,只有我和老夫人吃飯。
老夫人得知蘇平辭職,吶吶地說:“儲藏室還有一些西瓜,你沒給蘇平拿一個啊?”
許家的西瓜,我一個保姆能隨便送人嗎?
但老夫人的話讓我感到心暖,她不是虛的,她是真心話。
老夫人有些留戀,有些失落:“哎,蘇平人老實,干活實在——”
我說:“是啊,她啥都好,就是人太倔!”
老夫人有些無奈:“紅啊,蘇平走了,是不還得雇一個打掃衛生的保姆?”
我點點頭:“我干不了拖地擦柜子的活兒,我的腰干活累傷過,不能再干這種活兒——”
老夫人沉默了半晌:“我外甥女翠花跟我說過,她想來咱家幫忙——”
我驚得差點蹦起來。“大娘,翠花啥時候跟你說過這話?”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祥的征兆。
翠花在給70多歲的楊哥做住家保姆,還說眼看就要跟楊哥結婚了,這怎么還要出來做保姆?
老夫人說:“這兩天她來得勤,跟我說的。”
翠花不是來真的吧?她借著許夫人戒指找不到的事由,誣陷蘇平偷了戒指,目的就是想讓許家開了蘇平,她好來許家做保姆?
翠花是不是有毛病啊?之前在許家做過一段時間的保姆,被許夫人辭退。怎么她還要來許家做保姆?
做保姆的活兒不難找,尤其做住家保姆更容易一些,除非她自己不想做住家保姆,除非她遇到了什么難題。
她不是要結婚了嗎?還能遇到啥難題啊?莫非那個“老楊”不肯在房產證上添加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