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上桌,智博也回來了,跟同學去看《長津湖》了,說電影非常感人,還要大姑和老爸老媽也去看電影。
吃飯的時候,許夫人忽然給許先生夾菜,她把一根煎魚輕輕地放到許先生的飯碗里。
許先生還傻呵呵地問:“娟兒,跟你結婚這么多年,你很少給我夾菜,是不是懷孕的事你要感謝我呀?”
許先生太敢說了,差點給眾人笑抽了。
許夫人淡淡地說:“這你得感謝紅姐,紅姐要不說,我都不知道你這么喜歡吃蘿卜,我在家真沒看你吃過,下班回家也沒聞到蘿卜氣味。”
我說:“小娟,我中午做的蘿卜粉絲湯不會剩,海生沒吃完,我就和大娘吃掉了。每次中午做蘿卜粉絲湯,飯后我會把南北窗都打開,晾很久,把味道晾沒了。
“傍晚我來這里做飯,要是還能聞到蘿卜味,大娘就讓我到樓下超市買兩個檸檬,切開了,用檸檬汁兌水,灌在小噴壺里。
“大娘就拿著小噴壺,拄著助步器,噴兒噴兒地滿屋噴,就擔心你回來屋里還有蘿卜味兒,你該不舒服了。”
許夫人臉上掠過驚訝的表情,這表情稍縱即逝,說明是真實的,不是假裝的。
她說:“啊?你和我媽得做這么多工作啊?”
老夫人沒聽清我們說什么,她就美滋滋、笑瞇瞇地看看兒媳婦,看看兒子,看看孫子,看看女兒,誰也不得罪,繼續吃飯。
老夫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亂打聽,她聽不清也不問,她跟我說過,兒子兒媳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的話,就會明確地問她的。既然沒問她,就是不重要的,她從不打聽。
老夫人第二大優點就是對兒媳婦好。
既然說到蘿卜了,我就又接茬對許夫人說:“這還沒完呢,大蘿卜個兒大,一次吃不完,每次切完蘿卜,大娘就用保鮮膜把蘿卜包好,不讓蘿卜透出蘿卜氣味。
“有一次午飯后我下摟都要回家了,大娘給我發信息,給我叫回來了,說蘿卜沒用保鮮膜包上。
“蘿卜我放儲藏室了,儲藏室的門不是窄嗎?大娘的助步器推不進去,就只能我進儲藏室,把蘿卜用保鮮膜包上。”
許先生看著許夫人說:“跟你結婚后,我舍去了多少我的愛呀,蘿卜,韭菜,大蒜,大蔥沾大醬,臭雞蛋,基本都不吃了,為了你,我一天少吃一頓也行。”
許先生一邊說話,一邊往自己碗里摟菜。
許夫人臉上浮上一層笑意。她的手伸到許先生的后腰上,肯定是掐了他一下。
智博聽我說完,對老夫人說:“奶奶,你對我媽太好了,我上大學這一年多,我感覺你對我都不咋好了。”
老夫人抿嘴看著孫子笑,給孫子夾了一塊排骨。
我對智博說:“你奶奶對你可好了,你奶奶天天吃窩瓜,只要窩瓜子飽滿,就把窩瓜子扒出來洗干凈放到蓋簾上,讓我把蓋簾拿到南陽臺去晾曬,說你喜歡吃。
“有一次下雨,南窗進雨了,你奶怕南瓜子被雨水澆濕了,她就坐在地上,蹭進南陽臺,把蓋簾兒拿出來的。你們家南陽臺的玻璃門也窄,奶奶的助步器推不進去——”
智博忽然站起來,伸開手臂抱了奶奶一下。
老夫人愣眉愣眼地看著智博。智博大聲地對老夫人說:“奶奶,我愛你!”
老夫人聽見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說:“奶奶也愛你!”
吃飯的人們都笑了。
老人開心,孩子開心,這個家里就充滿笑聲。中年夫妻在外面奔波,就是為了一老一少的幸福。
我不禁想起蘇平,希望蘇平也是快樂的。
午后,收拾完廚房,我打算再跟許先生說說蘇平的事。
但我來到客廳,沒見到許先生。
許先生的房門虛掩,我透過門縫,看到只有許夫人在床上躺著,似乎睡著了。我就沒有打擾她。
小妙也回家了,大姐在健身房睡。聽大姐說,她后天和小妙回大連。
我想給許先生發個短信,后來一想算了,大中午的,他既然出門了,估計是有事要辦,我就別打擾他了,晚上再說吧。
我出門前,把蘇平忘在許家的背包帶上,準備給蘇平送去。
一下樓,就看到許先生在云梯下用手在“走”著云梯。剛吃完飯他就去鍛煉,太拼了。他這是打算要把自己鍛煉得再年輕十歲?
許先生看見我了,就站在云梯下沖我招手。看來他是有意在樓下等我的。他有話要跟我說?說蘇平?
我走過去,問許先生:“找我有事?”
許先生說:“蘇平吧,哪都挺好,就是這個脾氣,犟!”
我說:“誰還沒點脾氣呢?”
許先生看著我:“午飯時候你在廚房懟我大姐,我都聽到了,像放槍一樣,咚咚咚的,這脾氣也不咋地。”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啥也沒說。
許先生說:“脾氣大倒也沒什么,知道啥時候發脾氣,啥時候該收住就行。蘇平吧,主要是溝通有點費勁,跟她說啥話吧,她給聽擰了,整兩叉去了,完了她還不聽你解釋,跟這種人打交道,有點累——”
許先生還是希望我去跟蘇平溝通一下,蘇平要是愿意,他還是雇蘇平。
跟許先生分手,我就給蘇平打電話。蘇平這個傻狍子一直不接電話。
我看看時間,不到下午一點,估計蘇平正在快餐店忙乎吧?我干脆去快餐店找蘇平。
白城師院的對面有許多餐館,我正不知道從哪一家開找呢,手機響了,一看,竟然是蘇平的,還挺及時。
我問蘇平:“你在哪呢?”
蘇平說:“我在店里。”
我說:“你工作的快餐店在哪?”
她告訴了我一個店名,我說我就在師院對面。蘇平就掛了電話。
少頃,有個人在后面叫我:“紅姐——”
是蘇平,穿著服務員的工裝,帶著一只橘黃色的圍裙,挺漂亮。
蘇平說:“咋找到這來了,有事兒呀?”
我說:“沒事不能找你呀,想你算不算事兒?”
蘇平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把身后的背包拿下來,遞給蘇平。
蘇平默默地接過背包。
我說:“上午的事我也挺生氣,后來在廚房小妙叨叨我,我把小妙懟了,也算替你出口氣。咋樣,你還回不回去干了?”
蘇平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搖搖頭。搖得很堅決。
我說:“大姐和小妙后天就回大連了——”
蘇平低下頭,垂下目光:“他們家活兒倒是不累,就是心累,干個活兒賭氣冒煙的,氣得要死。今天這個來,明個那個來,哪個人都能管我,支使我干這干那,我不干了!”
我問蘇平:“肯定不干了?不會后悔?”
蘇平抬起頭,一雙杏核眼水汪汪的,她說:“有啥后悔的?找好的工作不好找,鐘點工的活兒還不有的是,我又不怕累,就膈應跟人打交道!”
我理解蘇平。
年輕時候我也最討厭跟旁人打交道,哪怕賺得少一些,我也愿意干簡單的活。
但現在我心里不這么想了,與人打交道,其實樂趣無窮,什么人身上都能學到一點東西。比如小妙,她嘴甜,會察言觀色。
比如翠花表姐,她不記仇,寬宏大量。比如蘇平,執著,干活下死力氣。
工作就當學習了,生活不就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嗎?
何況我是一個寫作者,遇到奇葩的人越多越好,我都能收進我的文章里。
我給許先生發了信息,說蘇平不干了,請他再雇家務保姆。許先生回復了一個OK的手勢。
隨即,蘇平的手機里收到一筆工資,蘇平看著手機里的工資,吃驚地問:“這么多?”
我說是過節雙薪,許先生這人很講究的。我說蘇平你要是后悔了,再回去干。
蘇平笑著搖頭,說打死她都不回去干了。
人生就是啪啪打臉的過程,你不在老許家打臉,也會在其他地方打臉的。
蘇平已經下班了,讓我等她一會兒,回去換衣服。
蘇平換好衣服,推著自行車,我們倆一起沿著馬路往家走。
我問蘇平:“不在老許家干,你找到活兒了嗎?”
蘇平咧嘴樂了:“快餐店老板老早就讓我干全天的,我答應他了,他樂不得的。”
我說:“那就好——”
秋天的風涼絲絲地吹過,路兩側的白楊樹下落了許多枯黃的葉片。
明年春天,花還會開,草還會綠。只是,有淡淡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