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說:“大嫂,你給我大哥打個電話,讓他晚上來這吃吧,咱媽中午在羊肉館喝羊湯的時候,還念叨呢,說這羊湯好喝,大兒子沒喝著。
“我剛才在網上買了一點羊雜,又買了兩塊羊骨,晚上咱們喝羊湯吧。”
喝羊湯的主意,應該是許夫人臨時起意,不是老夫人的想法。
老夫人晚上盡量不喝湯。
我問她為什么,她告訴我說:“晚上喝稀的,半夜總上廁所,我推著助步器走道,咯噔咯噔地響,影響兒子兒媳婦休息,小娟是醫生,晚上睡不好,白天咋給人看病呢,那可是大事兒——”
老夫人很心疼兒媳婦。
許先生說:“小娟,你咋想的?還讓大哥來?你沒看夠大哥揍我呀?”
許夫人說:“揍就揍吧,可這兩天把全年的揍完,明年再重新開始。”
許先生說:“馬上就到年底了,騰過這年底再說吧。”
許夫人在網上買的羊雜羊骨很快送來了,是樓下的羊肉店賣的。還送來一小袋茴香。
羊湯我還真不會做。許夫人到廚房指揮我做羊湯。
先把羊骨用水多洗兩次,再用大火焯一下,然后加水燒開,把羊骨丟進去,放姜片和蔥段,慢慢地熬。
熬兩個小時以后,羊湯濃白了,再放入焯好的羊雜。再慢火熬一個小時,盛碗上桌前,碗里撒點茴香末。
在廚房干活的時候,我問許夫人:“你讓大哥來,不怕他再收拾海生?”
許夫人微微地笑了:“這你就不懂了,不是有大嫂嗎?”
我好奇地問:“大嫂能攔住大哥嗎?”
許夫人說:“你發現沒發現,只要大嫂在場,大哥就不會發脾氣。”
我琢磨了一下:“我倒沒發現你說的這個事,我就是發現大哥和大嫂很少同框,他們也不咋一起來這呀。”
許夫人說:“你說的倒也是,大嫂最近忙,不總來了。不過,只要他們一起來,大嫂在場,大哥就不會發脾氣。”
我說:“為了保持他的尊嚴?”
許夫人笑了:“反正大嫂在,海生要是有啥事辦得不如大哥的心意,大哥也輕描淡寫說兩句拉倒,不會罵他,更不會動手。”
隨后,許夫人嘆息一聲:“那筆公款的事,趕緊跟大哥坦白吧。越拖,以后大哥揍得越狠。趁著大嫂在,把事情摘清楚,以后就能少挨點揍。”
我忍著笑:“海生那么大了,大哥還揍他?”
許夫人驚叫:“哎呀媽呀,我們剛結婚那咱,海生跟人去賭錢,大哥揍他都用棍子,差點把他腿打斷,嚇得我都不敢看。”
我的老天爺呀,大哥平常看不出來那么兇啊。
我說:“大哥揍他,他也不敢還手?”
許夫人說:“還啥手啊?他自己知道自己錯在哪,就是管不住自己。他也是,毛病多,要不是怕大哥,這些年他能把大哥的公司給折騰沒了!
“他那膽子曬干了都比窩瓜大,要是沒大哥那如來佛的五指山壓著,他就是孫猴子,跟二踢腳一樣,早砰地一聲飛天上去了!”
我被許夫人的話逗笑。“小娟,那你當年咋還敢嫁給他呀?”
許夫人笑了,笑容在臉上慢慢地蕩漾,甚至連頭發尖,都帶著笑紋。
窗外楊樹葉子被西北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黑色的燕子一個也看不見了,都飛回南方了,窗外偶爾會飛過一兩只撲棱著翅膀的灰色麻雀。
麻雀飛得又快又急,毛毛楞楞的,好像有多急躁的事情趕著要去辦一樣,一點不像燕子飛得那么優雅,那么平穩,那么安靜。
北方的白城小鎮,想看燕子,那只能等待來年開春,春光放暖的時候。
許夫人笑著說:“海生這人吧,缺點是致命的,優點也是致命的,我其實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他,我也不想改變。
“他什么樣,他自己管吧,再說還有大哥呢,他走歪一點,大哥就會揍他,歪不到哪去。大哥向我保證過,不會讓他再歪到局子里去。”
我說:“嫁給海生這樣的男人,就跟坐過山車差不多吧?”
許夫人沒說話,歪著頭吃水果。
想起許夫人的前夫秦醫生,那是個敦厚的儒雅的男人。只是許夫人可能更喜歡許先生這樣的男人。
晚上,大許先生果真來吃飯。
許先生一見大哥進門,顛顛地接過大哥的棉服掛在衣架上,又殷勤地給大哥拿拖鞋,忙得跟個小跟班一樣。
飯桌上,許先生兩口子吃飯不時地互動,許夫人老嫌棄許先生給她夾菜夾多了,有時就忍不住輕聲地呵斥許先生:“我自己會夾菜,不用你夾。”
許先生過會兒又忘了,又給媳婦兒夾菜,免不了又被挨訓。
大許先生和大嫂卻沒有一點互動,兩個人好像連眼光都沒對過。
吃飯時,大家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后來,許夫人就輕聲地催促許先生:
“海生,你不是要跟大哥坦白嗎,飯都快吃完了,快坦白吧。”
許先生有些不高興地小聲對許夫人說:“看我挨揍你得勁啊?”
一旁的大嫂說:“海生,啥事啊,用不用我回避一下?”
一直說著家常話的大哥,忽然對大嫂說:“別演戲了,你不就是為他打掩護,才吃的這頓飯嗎?”
我想起吃飯前,大嫂曾經打出去兩個電話,說自己晚上不去領舞了,讓他們找誰誰誰替她一晚上。
大嫂沒看大哥,看著自己面前的羊湯碗,用羹勺舀了半勺羊湯,送到嘴邊,沒喝,笑著說:“海龍,你還讓我吃完這頓飯嘛?”
大哥說:“誰敢搶你飯碗呢,吃吧,說吧。”
大哥前一個“吃吧”,是跟大嫂說的,后一個“說吧”,是跟許先生說的。
大哥說這話的時候,是嚴肅的,可我怎么覺得他的臉不那么嚴肅了,好像還有點笑意。
許先生用眼睛瞄著大哥,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說:“哥,那筆錢,我拿去給我二姐夫了,我想——”
大許先生不說話,端起碗來喝羊湯。
許先生有點膽怯,看了一眼身邊的媳婦兒和對面的大嫂。
見大嫂鼓勵的眼神,他又仗著膽子,繼續說下去。
許先生說:“哥,我也不全是為了自己,我也是為了我二姐,為了咱媽,為了老許家——”
大許先生端著羊湯碗,看著許先生:“說重點!”
聲音不大,很威嚴。
許先生咔吧咔吧眼睛,徹底有些膽怯。他求助地看一眼身旁的老媽。
老夫人已經吃完飯,但她沒下桌,假裝喝羊湯呢,估計就是留在桌上,給小兒子仗膽。
許先生只好說:“我把錢,投給二姐夫,搞工程了。”
大許先生“砰地”一聲,將羊湯碗撂到桌上。
桌上所有人都一震。許先生更是一縮脖子,怕大哥揚手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