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許家兩口子回來吃飯,兩人說的都是為老夫人準備生日宴會的事,要給哪個親屬發請帖,不給哪個親屬發請帖。
還有,要給參加生日宴的人準備什么回禮的事情。
許夫人說:“七叔不能發請帖了——”
許先生說:“咋能不發呢?七叔去年80大壽,還給咱們送請帖,人多熱鬧點,大家來參加生日宴,也添個喜氣兒,我不能讓大家白來的,回禮肯定厚厚的。”
許夫人說:“你是忘了嗎?七叔的兒子今年夏天出車禍走了,咱不能給人家發請帖,這是規矩?!?/p>
老夫人說:“對,他七叔的事我記著呢,這家不能發請帖了?!?/p>
許先生一拍光腦門:“媽呀,全忘腦后了!”
許先生蒲扇一樣的大手拍自己的腦門也沒有輕重,拍的聲音大了,呱唧一聲,把自己打疼了,他齜牙咧嘴。
一旁的許夫人看到,忍不住笑。
老夫人偶爾會摻和一下兒子兒媳的說話。
她的確跟以往不同,以往她聽別人說話,都是微微地側著耳朵去聽,但現在她不側耳朵去聽,而是兩只眼睛緊緊地盯著說話人的嘴,生怕錯過了細微的變化。
老夫人是個聰明睿智的老人!
許先生和許夫人都沉浸在宴請賓客的喜悅里,沒有發現老人的變化。
飯后,許先生破天荒地沒有去睡午覺,他來到灶臺找抹布。
他很認真地從架子上摘下一塊毛巾,看看上面的標簽寫的是不是抹餐桌的,如果不是,他就放下,又繼續找。
一旁,許夫人已經用濕巾把餐桌抹干凈。
許先生終于找到抹餐桌的抹布,拿到餐桌前一看,不高興地說:“小娟你手咋那么欠?我好不容易找到抹布,你還給抹干凈了。”
要是我,對許先生的矯情會說:“誰讓你干活那么慢了?自己笨還埋怨別人手快?”
但許夫人不這么說,許夫人輕聲細語地說:“我就是抹個大荒,還得用抹布抹一遍,餐桌才能干透,快來吧,正等你的抹布呢。”
許先生一聽這話,立刻樂顛顛地拿著抹布認真細致地抹著餐桌。
許夫人不僅溫言細語,她還伸手在許先生的屁股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哎呀這兩口子,秀恩愛回你們的房間唄,咋還在餐廳里就秀上了呢?真不拿我當外人。
兩口子抹干凈餐桌,就把一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拿到餐桌上,哦,是請帖。
許先生還拿出墨水和毛筆,他擼胳膊挽袖子開始研墨。
以為他會寫毛筆字,結果,他研墨完畢,用毛筆尖蘸著墨水試了試,就把毛筆往許夫人跟前一遞:“請夫人開寫吧。”
原來是許夫人用毛筆寫請帖呀!
許夫人寫毛筆字不是娟秀的字,而是懸腕寫草書,龍飛鳳舞!
我有幾個寫書法的朋友,我不懂書法,但我覺得看著舒服就是好的書法。
許夫人的字不僅看著舒服,字里行間還有一種美的感覺,好像一個長袖善舞的人穿著水墨衣裙在翩翩起舞……
這真不是一般的毛筆字啊!從字里也能看出這個人的天性來,許夫人骨子里是豪爽的人。
我看了一會兒兩口子寫請帖,就趕緊收拾灶臺。下午還要去一趟老裁縫店。
餐桌前寫請帖的兩個人又計較起來。許先生拿著一個名單,狐疑地問:“誰把老秦的名字寫上的?”
許夫人說:“我寫的?!?/p>
許先生有些變臉,不高興地說:“請他來嘎哈?添堵???”
許夫人卻淡淡地說:“他自己要來,我還能往外攆客人?再說他是雪瑩的爸爸——”
許夫人寫完一張請帖,把毛筆搭在墨盒里,退后一步,打量一下剛寫完的請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許先生沒心思欣賞許夫人寫的毛筆字了,看到妻子輕松的語氣,他越發地不高興。
許先生說:“小娟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反正我不同意給老秦寫請帖!”
許夫人說:“雪瑩說跟她爸一起開車來白城,我能跟女兒說,別讓你爸來嗎?那雪瑩會怎么看待你呀?”
許先生愣怔了一下:“她怎么看待我?”
許夫人說:“我如果不讓她爸來參加生日宴,雪瑩就會想,她媽媽不是這么小心眼的人,肯定是她許叔不同意。她一生氣不來了,到時候咱媽一看雪瑩沒來給她慶賀生日,還不得給雪瑩打電話?
“我的女兒我最了解,她肯定實話實說,說你不高興請她爸爸去,到時候咱媽不得收拾你呀?”
許先生用手摩挲著他自己的大光頭:“反正我不請他!”
許夫人說:“我沒讓你請啊,我自己請就行了?!?/p>
許先生說:“你非得請他不可呀?也不怕我生氣?”
許夫人淡淡地說:“你跟我生了二十多年的氣,我要是害怕,不早跟你分開了嗎?”
許先生真生氣了,一揮手,就把桌上的請帖都劃拉到地上。
許夫人說:“誰弄到地上的誰給我撿起來,要不然耽誤了寫請帖,大哥問起來,別說我實話實說。”
許先生說:“愛誰撿誰撿,我不撿!”
許先生轉身就出了餐廳,回沙發上睡覺去了。
許夫人蹲下身子去撿請帖。
許夫人懷孕好幾個月了,肚子已經顯形,蹲下去撿東西這種活兒她已經很吃力。
我過去幫許夫人撿請帖。其中一個請帖掉在了餐廳門口,我就走過去撿。卻被旁邊的一個黑影嚇了一跳。
媽呀!有沒有許先生這樣的男人呢?正貓在門外從門縫里偷看許夫人呢。
就許二閻王護妻的特性,肯定會進來幫許夫人撿請帖的,但他看我幫著撿請帖,他就大搖大擺地回到沙發上睡去了。
許夫人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她接起電話。
只聽她的聲調都變了,慵懶輕松地說:“是你呀,我沒睡午覺,給你寫請帖呢?”
估摸來電話的人是她的前夫秦醫生。
只聽許夫人又說:“我家先生為人特別豪爽好客,你是知道的,你來吧,他盛情邀請你,他不會小心眼的?!?/p>
許夫人又聊了一會兒,就放下電話去衛生間了。
一個人影兔子一樣地竄進餐廳,嚇了我一跳。
又是大塊頭許先生。
只見許先生飛快地抓起餐桌上許夫人的手機,打開看了看,隨即把手機原樣放回到桌上,往門外走時,又回頭低聲叮囑我:“別告訴小娟!”
許先生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成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