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許先生的兒子智勇,這次回國把老婆孩子都帶回來,許夫人就對許先生說:“智勇不會是回來接大哥的班兒吧?”
我在廚房刷碗,聽見了許夫人說的話,當時想:啥,許家要上演白城版的“權利的游戲”?
這咋跟電視劇一樣,太狗血了吧?
卻聽許先生一拳砸在桌子上,興奮地說:“我大侄子回來要是真接班,那這回可太妥了,我倆強強聯手,一同對抗大哥。
“那局勢就變了,大哥一人說話不算數了,仨人投票表決,大哥就得被我們叔侄倆‘表決’下去。
“他以后就甭想揍我,急眼了備不住我揍他呢!”
許夫人笑了,輕聲地說:“把你能的,一說到你大侄子,你看看你,那眼睛笑得就剩一條縫了。畢竟他們是父子,和你是叔侄——”
許夫人還沒說完呢,許先生就截斷了許夫人的話。
他笑著說:“我們叔侄倆從小就好,他被小孩欺負,都是我沖上去把小孩打哭;他被大哥揍,都是我替他擋著。考試卷子都是我替他‘家長簽字’,我們倆關系杠杠滴,比跟大哥好。”
夫妻兩人正說著話,大姐從客廳來到餐廳,一手摟住許夫人的脖子,一手摟住許先生的脖子,親昵地問:“小兩口說啥秘密的話呢?還躲在餐廳說?”
許先生說:“說晚上到飯店吃飯的事呢。”
大姐說:“吃啥都行,回到家我吃啥都香。小娟,你懷著孩子呢,去房間睡一覺吧,下午別上班了,休息一下午,好不好?我看你有點疲倦。”
許夫人笑了笑。
大姐摟著許夫人離開了廚房,邊走邊叮囑:“一個月就得檢查一次,你屬于高齡產婦,要格外小心,營養要跟上,不能想吃啥就吃啥,由著性子可不行啊——”
許先生也向餐廳外走去,走到門口又拐回來,他說:“紅姐,晚上去飯店吃飯,你就不用準備晚飯了。”
我正好跟許先生請假:“那我晚上就不來了。”
許先生說:“你不來可不行,我請客吃飯,家里人一個都不能缺席。”
許先生把我算在“家里人”,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說:“不用我做飯,我就不去了,正好我家里也有點事——”
許先生說:“你家里有啥事,就是借口。你要這么說的話,我不請客了,在家吃吧,晚上大家都回來吃。小妙正好也在這,幫你忙乎。”
許先生說得跟真事似的,他這人特別實在,說讓你去飯店吃飯,就是真心讓你去,沒有一點客套。
只是我真不愿意去飯店,就想一個人貓在家里弄點零食追個劇。
現在我正在追電視劇《對手》,我咋那么愿意看郭京飛憋屈的樣子呢!
許先生忽然湊過來,悄聲地說:“去吧,老沈也去。”
我被許先生逗笑,不去,反倒不好了,好像我有意躲著老沈似的。
我答應了去飯店。
許先生開心地笑著,出去了。
許先生挺有意思,天真頑皮,為人實在,同時又狡黠算計。
在江湖上他敢打敢拼,又能坐在辦公室里跟客戶談判,是個又純又欲的男人,不怪許夫人喜歡他。
晚上吃飯前,我要先到許家去匯合,原本打算穿一套有個性的衣服,但不巧得很。
來到年底了,昨天我的手一勤快,把所有衣服都洗了,準備收起來,過年就不收拾了。
我打開衣柜查看了半天,除了毛衣毛褲和幾件基本不穿的衣服褲子,啥也沒有了。
也不能為了吃頓飯,我去商場買套衣服褲子吧。這跟我的節儉理念不符。
況且我也不是今天晚餐的主角,還是隨性一點吧。
換上衣服,裹上羽絨服就去了許家。
我在客廳里剛脫下大衣,坐在沙發上跟老夫人聊天的大姐,就開始上下打量我。
她說:“小紅啊,你穿的這身衣服我咋看著有點別扭呢?”
我低頭,也打量我今天穿的衣服:棗紅色的褲子,深紫色的上衣,上衣外面套了一個橘黃色的毛線小坎肩,沒啥毛病啊?
坎肩是去年買的,還不錯,便宜還好看,穿著也舒服。褲子上衣都是幾年前買的,舊衣服,穿著舒服,絕對沒毛病。
我說:“怎么了大姐,我穿的衣服埋汰了?”
大姐還打量著我的衣服:“那倒沒有——”
我笑:“那就沒事了,不埋汰,這衣服就穿的沒問題。”
大姐說:“你身上好幾個顏色,我看著有點別扭呢?”
我笑:“沒事兒,我穿衣服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我自己看的。我自己看著不別扭就行。”
大姐哈哈地笑:“小紅,我發現你說話有時候挺逗樂。”
我也笑:“大姐,不是有時候,是我說話一直都很逗樂。”
大姐笑的聲音更大了。
老夫人看著我和大姐說笑,她也笑。
許夫人從臥室里出來,她剛睡醒吧,頭發睡得有點蓬松。她看到我們笑,就問:“笑啥呢?”
大姐就把我們剛才的談話,向許夫人說了一遍。
許夫人打量著我的衣服:“顏色是多了點。”
大姐說:“小紅說話挺逗樂,咂摸一下,還挺有道理的。”
許夫人說:“紅姐是個幽默的人,海生有一次就跟我說,他說——你聽咱媽在廚房和紅姐倆人說啥呢,她們樂得嘎嘎的,紅姐挺幽默,跟老太太也能聊一起去。”
我笑著說:“我心里沒有那么多的規矩,有啥話不憋在心里,直說,可能有時候做事不太妥當,大姐,小娟,你們就多擔待點——”
原本后面我還想說:“我做得不到的地方,你們多批評指導!”
但后來我硬生生地把這些話咬在了牙齒后面,沒說出來。
指導啥呀?老夫人指導我就行了,事情就不會錯得太離譜。
平時犯點小錯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說明我是個有溫度的人,不是冷冰冰的按照程序做事的機器人!
大姐說:“小妙吧,聰明伶俐;翠花吧,虎了吧唧;你吧,有時候看著挺虎的,有時候又挺奸。
“說你有文化吧,你跟人吵架那個勁不太雅。說你沒文化吧,有時候說話還一套一套的,我真猜不透你的身份。”
許夫人微笑地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我笑著說:“大姐,別琢磨我了,我就是虎,想到哪說哪,但沒啥壞心眼。”
我心里話呀,咋地,我也達到許先生的境界了?又純又欲,所以才吸引老沈?
我這個二百五啊,還淺薄地得意了一會兒。
翠花和小妙很快來了,兩人摟脖抱腰,親熱地說了一會兒話。
可當我到廚房洗水果時,翠花跟進廚房,湊到我跟前,小聲地嘀咕:“你聽見小妙剛才跟我說啥了?”
我心里話呀,愛說啥就說啥,你倆除了八卦還能說啥?
我問:“說啥了?”
翠花說:“吹牛唄,說她現在不是保姆,是助理。”
我愣怔了一下,隨即也就釋然。保姆和助理劃等號。
翠花心里不平衡:“吹啥呀,不還是跟做保姆一樣的干活嗎?就是名字好聽點。她成天跟我吹牛。”
我心里想,小妙上午還跟我說呢,說翠花跟她吹牛,說是管理辦公室的,其實就是個清潔工。
我幸虧嘴巴嚴實點,要是我來回扯老婆舌,我們三個保姆,就不用工作,成天轉圈打架,打圈架!可有熱鬧看了。
大哥和二姐夫的車子來到樓下了,許先生的車子也開回來,眾人紛紛下樓。
我拿著老夫人的助步器,跟著眾人下樓。
二姐和二姐夫一輛車,二姐讓大姐上她的車,小妙也跟著上了二姐的車。
許先生的車子,許夫人攙扶著老夫人要上去,老夫人拒絕了。
老夫人說:“我和小紅上你大哥的車,你們的車拉上你表姐。”
翠花和許夫人就上了許先生的車。
大許先生的車里只有老沈和大許先生,沒有大嫂。
大哥扶著老夫人上車之后,我也坐進后排座。
老夫人看到車里沒有大嫂,就問:“小婷呢?”
大許先生說:“小婷直接去飯店,她去安排飯菜。”
車子上路了,老沈在前面開車,我在后面看著老沈。
老沈不能回頭看我,他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開車都不接電話,更別說回頭看人。
我故意盯著老沈看。不盯著他別的地方,專門盯他的耳朵。
今天還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老沈的耳朵不僅會動,還會變顏色。
在我盯著老沈的耳朵有一分鐘之后,老沈的耳朵抖動了幾下,然后就一點點地變了顏色,奇跡般地變得通紅通紅的,跟一只紅辣椒似的,
用手摸,會燙手。放一個地瓜過去,估計一會兒就烤熟了。
以后跟老沈出來溜達,就吃烤地瓜吧。
車上,老夫人忽然對大許先生說:“海龍啊,我跟你說件事。”
老夫人的聲音很嚴肅,很反常。
大許先生也感覺到了老媽反常,他坐在前排座,轉過身看著老媽:“媽,啥事你說吧。”
老夫人說:“聽說你要給海生一套房子——”
大許先生說:“媽,我知道你不想搬家,念舊,可總讓我老弟住在老房子里,我心里過意不去——”
老夫人說:“我跟你說的不是這個事,我跟老房子是我的事,我說的是你要給你老弟房子的事。”
老夫人停頓了一下,大許先生這次沒有追問,一直看著老媽,等她說下去。
老夫人說:“你給你老弟房子是好事,可你也要照顧一下你老弟兩口子的情緒。你老弟跟你在一起沒說的,可小娟她自尊心強。
“你說‘給’小娟的,小娟未必會接受呢。今天你大姐三番五次地說到你‘送給’海生的房子,我看小娟臉色不太好看。”
我有點驚訝地看著老夫人。
她現在耳朵不太好使,已經不關注家里人了,沒想到眾人說話時,一聲不吭的老夫人,原來把所有人的想法都看在眼里。
老夫人說:“海龍啊,就你兄弟胡打亂鑿的那么個人,娶了人家小娟,那是大家閨秀,人家姑娘從來沒抱委屈。
“小娟跟我在一起住了二十來年,我們婆媳沒紅過臉。她快奔五張的人了,還給咱家懷上個孩子。
“一開始我是想讓她生下的,可人家姑娘是有事業的人呢,我后來都放棄了,不生就不生吧,
“可小娟可懂事了,為了咱老許家,硬是沒有打掉這個孩子。咱老許家人要高看一眼呢,別傷著她。”
老夫人的話,說得我心里熱乎乎的。
都說我愿意跟老夫人聊天,她心地特別善良,尤其對兒媳比對兒子都好。
大許先生說:“媽,我懂了,一會兒飯桌上我說說這事。”
老夫人就再也沒說什么。
對待大兒子,老夫人是點到為止。對待小兒子,老夫人是怎么叮囑都不放心。
飯店門口,大嫂笑吟吟地迎著眾人。
大嫂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的長衣,下面是條深藍色的長裙,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典雅又好看。
大姐很喜歡大嫂的穿著,跟大嫂聊著這方面的事。
許夫人欣賞地看了大嫂一眼,忍不住伸手撫摸一下自己凸起的肚子。她有些嗔怪地瞥了許先生一眼。
許先生有點發毛,伸手搔著后腦勺,愣眉愣眼地看著許夫人,悄聲地問:“我又哪做得不對,惹著你了?”
許夫人沒解釋,伸手在許先生后腰上捏了一下:“傻瓜!”
許先生沖許夫人傻乎乎地笑。
老夫人坐定,大家也相繼坐定。
老沈坐在門邊的位置。小軍也湊過去,要跟他師父坐在一起。
大許先生忽然說:“小軍,你上旁邊坐去,讓小紅挨著你師父坐。”
隨后他又嘀咕一句,“這孩子誰教的,一點沒眼力見。”
大許先生的話把眾人逗笑了。
小軍摸摸腦袋,又抬眼看看許先生。
許先生說:“咋地呀小軍,你看我這個位置好啊,那你過來坐。”
小軍笑著搖搖頭,挨著翠花去坐。
我坐在老沈旁邊,老沈幫我擺好餐具。
許先生一直看熱鬧地看著老沈和我,這時候他說:“沈哥,又前進了一步,看起來好事將近呢。”
老沈笑笑,什么都沒說。
老沈這人懂分寸,這是許家的家宴,我們不是許家的人,盡量少說話,多吃飯。
翠花卻吧唧吧唧地開我和老沈的玩笑。說了半天,也不住嘴。還是小妙扒拉她一下,她才不再說了。
大嫂要了一個中檔的包房,能坐下十五六個人。我們一行人坐下正好。
紅酒已經倒在醒酒器里醒上,倒酒時,小妙要站起來倒酒,被大姐搖頭制止。
許先生給眾人滿上酒,大哥先提酒。
大許先生提杯對眾人說:“先祝老媽身體健康,快快樂樂。”
眾人也都端杯附和。
老沈和小軍都喝飲料,沒有喝酒。
大許先生再次提酒,是歡迎大姐回來,一家人團聚的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許先生又端起酒杯,要跟許海生碰杯。
大許先生說:“老弟,大哥敬你一杯酒。”
許先生有點發懵,兩只眼睛咔吧咔吧地看看老媽,看看媳婦,才敢直面大哥,話卻是軟乎乎的。
他尿湯湯地說:“哥,又咋地了,這么多人面前,你可得給我留點面子。”
大許先生說:“老弟,你跟著哥打江山,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一句話,把許先生說得眼圈紅了。
許先生說:“哥,咱哥倆還用說這些話,這不是外道了嗎?”
大許先生看著眾人說:“這么多年我很少肯定海生,你們知道為啥嗎?”
眾人都看向大許先生,誰也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大許先生說:“因為海生是塊璞玉,我得拿小刀咔嚓他,要讓他變成無瑕的美玉,將來公司交給他我才放心。”
許先生急忙說:“大哥你交給我干啥呀,我都不放心自己。”
大許先生說:“別插話,等我說完!”
許先生就乖乖地垂下目光,不敢看大哥。
大許先生接著說:“以前我搬進別墅的時候,就想給海生整套房子,公司是我們哥倆的,我自己住大房子,讓我兄弟住小房子,海生沒說的,可我心里過意不去,這不是欺負我兄弟嗎?
“可當時為啥沒給他整呢,是因為咱媽不同意搬家,我就想,等等也行,等海生能守住心,再給他不遲。
“現在呢,我看海生能行了,正經能獨當一面,小娟又懷孕,將來家宴一大家子人,住老房子住不開,還是搬到大房子里住吧。”
大許先生端起酒杯,跟小許先生碰了下酒杯:“老弟,對不住了,少讓你住了十年大房子。”
許先生連忙站起來,甜蜜蜜地叫著:“哥,謝謝哥。”
大許先生笑了,眼神慈愛地落在許先生的臉上。
“謝我啥呀?應該謝謝你自己這么多年的努力,謝謝小娟把你管束得不錯。將來你能守住江山,這個江山就是你的。大哥再替你扛兩年長工,你沒意見吧?”
許先生說:“哥,都是你的,我才不要呢,我自己管公司多累呀。”
大許先生說:“美的你,你自己管理?那你不成太上皇了?等智博畢業,智勇這不是也回來了嗎?一起幫你干,那我才放心!”
許先生為難地向老夫人看過去:“哥,媽不一定愿意搬家呢。”
老夫人一直認真地看著兩個兒子說話,此時,她忽然說:“我早就想搬家了。”
許先生愣住:“媽,你開玩笑吧?你不是說離不開老房子嗎?”
老夫人說:“我的傻兒子,我不是擔心給你壓力嗎?媽這輩子反正是跟定你和小娟,你們倆住哪我就住哪,我跟著你們倆住一起心里踏實。”
許夫人挨著老夫人坐著,她冰雪聰明,從大哥和老夫人的對話里,明白了一切。
她端起酒杯,對老夫人和大許先生說:“媽,大哥,我敬你們一杯,你們對海生和我的好,我都記在心里。”
眾人開始喝酒,許先生突然嗷地一聲變臉,他瞪著許夫人說:“你怎么又喝酒了?肚子里懷著孩子不知道嗎?咋還喝酒呢?一點不讓我省心呢。”
許夫人笑著,輕聲地對許先生說:
“我喝的是開水,你消停一會兒行不?大哥還沒讓你掌管公司呢,你官架子先端起來了,啥人呢你呀?”
許夫人一邊說,一邊伸手在許先生后背上輕輕地摩挲著,捋順自己爺們那沾火就著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