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許先生給許夫人洗了水果,陪著許夫人回房間休息了,老夫人也回房間了,我在廚房收拾灶臺。
忽然,許先生又走進廚房。
他要單獨訓斥我?我只好梗著脖子,等待他的疾風暴雨。
只聽許先生輕聲地說:“哄姐,這回還多虧老沈了,要不是老沈跟進辦公室,從我大哥手里奪下皮帶,我就徹底完犢子,今天中午回不來了,就得被我大哥抽個半死!”
沒想到許先生會跟我說起老沈。
我看著許先生問道:“你不是說老沈不好嗎?”
許先生說:“老沈這個人呢,也不是不好,他吧,就是太講規矩,啥玩意都講規矩。
“這回他還跟我大哥講規矩,說我大哥——他說你昨天都收拾海生一頓,這咋還收拾呢,一件事不能收拾兩頓,這破了規矩!”
許先生邊說邊笑,他比比劃劃地對我說:“我大氣都不敢出,哪敢跟我大哥頂嘴,老沈這傻帽,跟大哥講規矩。
“嘿,我大哥沒生氣,還讓我滾蛋,就是讓我檢討書寫到2000字,媽呀,還不如再揍我一頓。”
許先生的話,在我面前描述了一個我所陌生的老沈,但似乎這個陌生的老沈也是我所熟悉的那個老沈。
講規矩,講到大許先生頭上去了。他可真有種!
可他在許先生面前把我交代出去,還是令我惱火。
許先生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他說:“你就別怨老沈了,老沈當時要是不說出你是知道檢討書的,忘記告訴我的事,我大哥還得揍我。”
許先生走進儲藏室,拿了兩個蘋果,擰開水龍頭,在花灑下嘩嘩地洗蘋果,洗好蘋果,一個蘋果他張嘴咬了一口,另一個紅蘋果遞給我。
“吃個蘋果,別生氣了,啊——”
一個蘋果我就能不生氣了?
我把蘋果接過來,放到灶臺上,哪有心思吃蘋果啊?
下午,老沈給我發來一條短信,解釋他因為什么把我知道檢討書的事情告訴了許先生。
老沈是了解許先生的,他猜測許先生回到家,會沖我發火。
我沒有給老沈回話。我在想,我跟你說的私密的話,你卻轉臉說給別人聽,這讓我無法接受。
我現在倒是不在乎許先生知道這件事了,我更在乎老沈沒把我當回事。
老沈后來又給我發來一條信息:“晚上別在大娘家吃飯了,我請你吃飯,給你賠禮道歉。
“我家附近新開個小飯館,我帶你去嘗嘗。我聽說電影院上映《長津湖之水門橋》,晚上帶你去看電影。”
我看著老沈的這條信息,心里很不舒服。我就那么愛吃啊?我想吃我自己不會去飯店吃啊,非得用你請啊?
我是愛看電影,可那也分和誰看電影呢,身旁坐著一個我膈應的人,我看電影看得下去嗎?
一旦想到老沈對我的不好,老沈之前的種種不好就凸顯出來,比如,他不能當著他女兒的面,承認我這個女友。
他也沒有當著前妻的面前,說有我這個女朋友吧?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嗎?
越想,心里就越不太順當。后來干脆不想老沈的事。
有他沒他,我的生活都挺好。他要是給我的生活錦上添花,我就留著他。
他要是讓我的生活不快樂,那我就讓他土豆子搬家,哪兒來滾哪兒去!
我沒有給老沈回復。
老沈也再沒有給我發信息。
一直到傍晚,我到許家做晚飯,老沈也沒再給我發信息。
這個老沈,就給我發兩條信息,算是道歉了?
咋也得10條信息吧——
正在許家廚房做飯,門外有人敲門。我看看時間,不到下班的時間呢,可能是智博跟同學玩滑板回來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沒看到人。智博這個孩子多大了,還跟我玩捉迷藏?
我在門里大聲地說:“誰呀,不露臉我就不開門。”
門外有人低聲地說:“是我!”
聽聲音,竟然是老沈。
你多了啥呀?我隔著門板,問:“有事啊?”
老沈在門外說:“給大娘送點吃的。”
我不情不愿地打開門。老沈想開門,人家有鑰匙,我是攔不住的。
老沈的手里提著一兜魚,還有一個果盒,他把魚遞給我,特意對我說:“魚都收拾好了,你不用收拾了。”
老沈知道我不敢收拾魚,這些魚他是在哪收拾的呢?
我什么也沒說,眼睛也不看老沈,就看老沈手里的魚。我漠然地從他手里提過魚回到廚房,準備晚上給許夫人煎魚。
老沈提著手里的果盒,去了老夫人的房間,跟老夫人聊了半天。
老夫人詢問老沈的父母身體咋樣,又詢問老沈的女兒女婿工作怎么樣,春節后回去上班了等等。
老沈都一一地回答了,中規中矩,沒啥特別的。
后來,老夫人又詢問老沈:“她過年又到你哪兒攪和去了?”
我聽到這句話,心里一動,干活的手不由得減慢了速度。
只聽老沈說:“這不是閨女回來了嗎,她要去看閨女,我也不能攆她走,孩子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心里窩了一口氣,把廚房的門關上,不想聽老沈說話。我開始琢磨我自己的事。晚上我要干啥去呢?晚上下班,我自己到廣場玩去,然后回家追劇。
手機忽然叮地一聲,是誰發來的一條信息。會是老沈嗎?他在老夫人的房間,給我發什么信息呢?
我還是忍不住打開手機,查看這條信息,原來是邵姐給我發來的信息,她的信息讓我震驚。
她說:“女作家張潔去世了,她的作品《沉重的翅膀》值得一讀——”
我心里一沉。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作家張潔,還有她寫的《愛是不能忘記的》,但我閱讀她的作品并不多,看過兩個短篇。
我姐姐喜歡張潔的作品。我知道張潔兩次獲得茅盾文學獎。她婚姻不幸,遇人不淑,經歷很坎坷。
我也想,如果生活不那么坎坷,張潔也許寫不出那么有分量的直擊人心的作品吧。
窗外,不知道何時,天空飄下細碎的雪花,雪花是跟我一樣想起這位讓人敬重的女作家嗎?
特地來人間一趟,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一代女作家,竟然悄無聲息在國外去世了。這讓我心里感觸頗多。
女作家的一生,總是伴隨著諸多的非議,她的成功也是帶著很重的壓力,就像她的書名《沉重的翅膀》
成功對于別人不重要,對于自己,也沒那么重要吧?
我想象著女作家臨終前躺在病榻上,在朦朧的目光里回望自己所走的一生。
她念念不忘的,還是她寫作的一生,甚至可能是年少的她安靜地坐在灑滿陽光的書桌前,奮筆疾書,抒寫自己心里的故事。
那些在她生命中,如流星一樣劃過的男人,對她來說重要嗎?在某一時刻可能是重要的。
但在她人生的長河里,在她的精神世界的抒寫里,那些男人并不重要,因為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自己創造的世界里。
我的神思正在恍惚之間,忽然有人伸手拉了我一下。
我一下子被拉到紅塵里,定睛一看,身邊的人是老沈。
不知道為什么,我剛才的一轉念間,好像靈魂被凈化一次,好像所有事情都看開了。
再看老沈,也不那么膈應人。
老沈說:“想啥呢?”
我說:“想你呢。”
老沈沒忍住,笑了,低聲地問:“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我在想,你來老許家除了看望大娘,還有啥事?”
老沈說:“我跟大娘替你請假了,飯做完你就跟我走吧,我請你吃飯。”
我想對老沈說:“你想請我吃飯?那你得排隊,請我吃飯的人都排到胡同口,你得等!”
可不知道為啥,看著老沈親親熱熱的樣子,我嘴里那些字就忽然拐彎了,從嘴里吐出來之后,就變成了這樣一句話:
“好啊,你去客廳等我一會兒,煎完魚就可以走了。”
我把飯菜做好,到老夫人房間說了一聲,提前下班了。
許夫人在她房間里睡覺呢,最近她好像很疲憊,總是睡不醒的樣子。
老沈開車帶我去了他家樓下的火鍋店,沒什么特別的。
吃完火鍋,老沈開車帶我去看電影。電影是晚上7點半的。
去電影院的路上,老沈說:“白天的事,向你道個歉。”
我說:“好,我知道了。”
老沈說:“當時情況有點特殊,許總真生氣了,小軍擔心許總把小許總打壞了,就跑去叫我,我能不攔著點嗎?
“許總收拾小許總,每次都氣得血壓升高,我就只好那么一說,小許總回家,跟你發脾氣了嗎?”
我說:“發了一陣脾氣,后來大娘和小娟都勸他了,他就放了我一馬。”
老沈看了我一眼:“生我氣了吧?”
我說:“我主要是生自己的氣,怪我自己多嘴,以后許家的事情我不跟你說就是了。”
老沈說:“看,你還是生氣了。”
我說:“這個事情已經過去,就過去吧,以后也沒這事了。咱倆到一起是為了高興的,總說這不高興的事,那還有見面的必要嗎?”
老沈不知道我是大徹大悟。
他自動地坦白:“我跟閨女說了,我交了女友。閨女沒反對,就是說她媽挺可憐的,過年的時候沒地方去。
“閨女讓我答應她,在初二到初五這幾天,讓她媽過來跟她聚聚,孩子的要求也不過分,我就答應了。”
老沈說到這里,回頭看著我,認真地說:“你放心,我跟那位一點瓜葛都沒有。
“她要是回家跟我閨女住一起,我不在家待著,我去小軍家,要不然我就去住旅店。”
聽著老沈的話,一霎時,什么也不想說。我得到了我要的答案,心里似乎也沒什么感覺。
車子停在電影院門前的停車位,我和老沈進了電影院。老沈已經買好電影票。
這次看電影挺熱鬧,大廳里都是買票的人,不像上兩次看電影,就我們倆。
看電影包場沒意思,還是一大幫人看電影有意思。
7點半,電影開演,老沈坐在我身邊,忽然把什么東西披在我的肩膀上。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我只是拉一拉肩膀上的東西——是一條羊絨披肩,裹住肩膀,很暖和。
老沈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他是當兵的出身,特別喜歡看戰爭片。這點我們倒是不謀而合。
我在黑暗中看著屏幕上那血與火的年代,感受著坐在我身邊的男人他的一腔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