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打完電話,并沒有出來,他站在南陽臺里,臉對著窗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站了半天,不知道是在思謀對策。
我在廚房收拾碗筷。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縷香煙的味道。
不用看,就猜到許先生在南陽臺抽煙呢。
看來這件事難住了他。
許夫人已經去了客廳,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兩只腿蜷在沙發里。
許先生并沒有抽完一根煙,只是片刻的功夫,他就嘩啦一聲,關上南陽臺的窗戶,徑直走了出來。
他穿過過道,走進廚房,把半截煙丟進垃圾桶。
許先生去了客廳。他說:“娟兒,我得回公司處理——”
許夫人并沒有追問許先生,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要走去玄關給許先生拿大衣。
許先生說:“你歇著吧,身子沉了,旁的事你不用管,就照顧好媽就行。”
許先生拿了大衣,披在身上,就要下樓。
忽然,他一手捂著肚子,嘀咕道:“肚子有點疼——”
許夫人不安地問:“怎么個疼法?是闌尾還是胃部,還是肚子的中間——”
許先生說:“好像是肚子中間,不是胃,也不是闌尾——”
許先生邊說邊蹲下身子穿皮鞋,一蹲下,他哎呦了一聲,說:“疼得更厲害了。”
許夫人咬著嘴唇,笑了,輕聲地說:“個死鬼,剛才不讓你吃那么多火龍果,你非得吃——”
許先生看到許夫人笑,有些不高興,他不滿地看著許夫人:“你還笑——”
許夫人推著許先生的后背,把他往衛生間推:“去廁所吧,你吃壞肚子了——”
許先生起初不太想去,后來肚子又疼了,他只好匆匆進了衛生間。
許夫人把藥箱拿出來,找了兩瓶藥,分別拿出兩粒藥,放到小勺里,又倒了杯開水。
她用旁邊的涼開水兌成溫水,都放在餐桌上。
等許先生從衛生間輕松地出來,許夫人就讓許先生把她拿出的幾粒藥吃掉。
許先生不吃,許先生說:“沒事了,肚子不疼了,都整出去了。”
許夫人不再說話,直接把藥片遞到許先生的嘴邊,許先生只好低頭,用舌頭把媳婦掌心的藥片都卷到嘴里。
許夫人把水杯也遞給許先生,但許先生的手不接杯子,而是用嘴唇直接對準了水杯。
許夫人就耐心地把水杯抬起來,喂先生喝水,許先生連忙把水杯接過去,嗔怪地說:“你灌蝲蝲蛄呢?”
許夫人笑了:“快走吧,晚上再吃兩片藥就沒事了。”
許先生腋下夾著大衣,匆匆下樓。
做生意也不容易啊。
表面看著光鮮的生意人,天天吃大餐,殊不知背地里吞了多少黃連,挨了多少訓斥,走了多少憋氣的路,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才走到今天的。
外人看到的是他們開著豪車,住著豪宅,豈不知這其中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在算計著第二天能否還上銀行的千萬貸款。
有人為一餐飯發愁,有人為一棟房子發愁,誰都逃不脫煩惱的襲擾。
地位越高,面臨的困難就會越巨大,也愈加難以克服。
午后,許夫人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輕輕打開房門,擔心聲音太大,驚擾許夫人睡覺。不料,許夫人還是醒了。
我抱歉地說:“吵醒你了。”
許夫人淡淡地說:“我正好起來,下午還有一臺手術。”
許夫人站起來,走路有些蹣跚。
我說:“用不用我幫你叫車?”
許夫人正翻看著手機,她說:“小軍在樓下等我呢,他送我去醫院。”
許先生外表粗豪,內心卻很柔軟細致。
原來,他工作忙起來,無法接送許夫人上下班的時候,他就派他的司機小軍來接送許夫人。
我下樓時,聽到前方停車位發出一聲短促的笛聲。
抬頭一看,只見許先生的停車位上,停著許先生的車子。
車里,小軍坐在方向盤后面,他在等待許夫人,剛才那聲笛聲,是向我打招呼呢。
看我向他的車張望,小軍就在車窗后沖我擺擺手,呲牙一笑,露出一口苞米粒一樣飽滿的牙齒。
在家睡了一覺,我感覺精神抖擻,又恢復了戰斗力,便趕往許家做晚飯。
穿過幾條喧嘩的街道,走過匆匆的人群,在車流人流中,走進許家居住的小區。
健身區里,一些老人又在遛鳥,遛狗,玩撲克,侃大山。
還有的老人陪伴孫子孫女,蒼老的身體在孩子身后蹣跚地追逐著孩子的腳步……
看到人群中的曹大爺了,還有他的傻金毛,但沒有看到孫大爺,他的病情是否嚴重了?
來到許家,老夫人的房間里傳出說話聲。
我換上拖鞋,往老夫人敞開的門里看去,只見老夫人手里拿著平板,在跟孫子智博視頻聊天呢。
我還以為家里來客人了呢。
老夫人看見我去了,臉上的笑容更多了,她拿著手里的平板:
“你看看我孫子的學校,可大了,可漂亮了!”
屏幕上出現的是智博的笑臉,身后是綠茵茵的草坪,遠處是籃球架,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
我跟智博打招呼:“你們那里草都這么綠了?”
智博笑著說:“紅姨,那是塑膠草坪,不是真的草,不過,這里的草綠了一些,馬上就全都綠了——”
看到智博,我自然想起小晴姑娘,忍不住問:“小晴姑娘,她挺好的?”
智博靦腆地笑了:“小晴在另一所大學,我這是要去食堂打飯去——”
老夫人也問智博:“你和小晴天天都能見面嗎?”
智博說:“原本今晚要一起吃飯,后來小晴說要我用功,準備考試,就不來了——”
老夫人對我說:“你看看小晴那丫頭,多懂事啊——”
智博手里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跟老夫人視頻。
忽然,視頻里,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高聲地喊:“許智博!許智博!許智博!”
這是個女生的喊聲,一聲比一聲尖利,我覺得這聲音耳熟,不會是娜娜吧?
智博說:“奶奶,我快到食堂了,明天再聊。”
視頻里,忽然跳進一張女生的臉,但這張臉一閃即逝,手機視頻被掛斷了。
老夫人也看到了這張女生的臉,她狐疑地問我:“紅啊,你眼睛尖,你看剛才視頻里的姑娘是小晴嗎?”
老夫人聽力減弱,她從聲音上沒有聽清來的姑娘是小晴還是娜娜。
我說:“我也沒看清。”
我到廚房摘菜,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來到廚房跟我嘮嗑。
她說:“紅啊,你說小晴的姥姥說給我做新衣服,好幾天了,也沒見動靜呢?也沒給我量尺寸。”
我忍不住笑,可能小晴姥姥就是客套話,老夫人卻當真了。
她可真是個老小孩。
晚上,許夫人回來,許先生沒有。
飯桌上,老夫人問:“娟啊,海生又不回來吃飯了?”
許夫人說:“他工作忙。”
老夫人自顧自地說:“又出去喝大酒了!”
飯吃到一半,許先生忽然回來了。
許夫人招呼許先生吃飯,許先生說:“不吃了,就回來看看你和媽——”
許夫人聽見許先生話里有話,就從餐桌前站起來,走進客廳,問許先生公司里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許先生說:“一會兒我得出差——”
許夫人擔憂地看著許先生,詫異地問:“這么嚴重?”
許先生說:“你給我找幾件衣服,我拿著——”
許夫人一邊向衣柜走去,一邊不安地問:“要出差幾天?”
許先生跟在許夫人的身后,說:“估計得幾天,說不定。”
許夫人忍不住,問道:“到底誰出錯了,是你馬虎了嗎?”
許先生臉上帶著一股怒氣,往廚房瞥了一眼,似乎是不想讓老夫人聽見吧。
他壓低了聲音,有些咬牙切齒地說:“別提了,都是一鳴那個熊孩子,把事情搞得稀碎!”
許夫人更加擔憂,她回頭望著許先生,說:“到底怎么回事啊?”
許先生說:“這個熊孩子啥都不懂,表面上看著學習東西挺快,入手也快,就是不認真,一門心思奔著業績去了。
“他尋思簽單賣貨就完了,他不知道,簽單賣貨不是最重要的,產品質量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沒有售后服務這塊作保證,誰買你的產品?
“我們公司不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咱是老品牌。這牌子比啥都重要!”
許夫人停了手里的動作,越發憂心忡忡,她抬頭問:“他這婁子捅大了?”
許先生說:“可不是咋地,這個小癟犢子,我得把他開除,他把次貨當做好貨給賣出去了。”
許夫人不解地問:“怎么可能呢?你說的那個楊總,他不是來訂貨了嗎?他沒看貨嗎?聽你電話,那是個老江湖,還能被一鳴給蒙了?”
許先生說:“這事都趕巧了,我跟楊總是頭一次打交道,我一個朋友介紹來的客戶,楊總的確是老江湖。
“就因為是老江湖,他就全憑經驗,去驗貨的時候,他剛喝了酒,看著貨物不錯。
“他沒有用儀器量,就算驗完貨,他也是太相信我了!”
許夫人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問許先生:“就算楊總驗貨馬虎了,一鳴也是個新手,可倉庫的人呢,還不知道發出的貨是正品還是次品?”
許先生一臉的憤慨,說:“要不說都趕巧了,那批貨要送回去返修,倉庫管理員也是個二五子,靠關系剛進來的。
“在加上一鳴這個蒜頭,正好配對了,這倆熊貨絕配!就把次貨給發出去了。
“一鳴還舔著那張驢臉,跟銷售部的經理要提成,說他把胡蘿卜賣出了人參的價!這個經理我也得撤他的職!
“這個癟犢子,早就知道消息,他沒告訴我,可這能瞞住嗎?拿楊總他們是傻子呀?現在我被動了,楊總要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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