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許家離開的時候,看到老夫人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她背對著門口,舉著手機跟人視頻聊天。我因此看到手機屏幕上,是大哥。
大許先生說:“媽,等我能出去了,我就去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給你買。”
老夫人說:“想吃啥呀,我就想看看你。”
大許先生說:“步行街的老糕點鋪子,那個糕點太好吃了,等我出去,我就給你買幾斤,放到家里慢慢吃。那東西擱不壞——”
老夫人說:“小娟說不能擱時間太長,三天就得吃沒,不吃沒,她就給我扔了——”
大許先生哈哈大笑,說:“女人呢,窮講究,跟小婷一樣,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我看呢,就是吃飽了撐的,閑出來的。”
老夫人也笑了,說:“我看著你好像瘦了——”
當媽的見到孩子,第一句話就是:“你瘦了!”
我下樓的時候,還聽到老夫人在跟大許先生說話。
老人是真想大兒子了,一晃,半個來月沒見到大兒子,尤其是她已經猜測到大兒子去省城做手術,她很惦念。
大兒子可下回來了,可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見,這種煎熬,對于老人來說,可能更是難以忍受。
午后,我在許家對面的超市,買了五個小西瓜。
剛走到樓下,卻看到許家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站在門口,旁邊停著一輛轎車,老夫人跟司機說著什么,似乎很著急的模樣。
老夫人看到我了,就急忙沖我喊:“紅啊,你快來,陪我辦件事去。”
啊?老人這是要去哪?我問:“大娘,你干啥去?”
老夫人說:“我去步行街,買點果子去。”
我一驚,急忙問:“你告訴你老兒子一聲了嗎?”
老夫人說:“我告訴他干啥?我不歸他管,他歸我管。”
看老夫人態度堅決的模樣,我知道攔不住她,只好委婉地勸說她:“大娘,現在路上沒有公交車,沒有出租車,車都停了。你咋走去呀,路那么遠?”
老夫人抿了下嘴角,異常堅定地說:“坐方便車去。”
旁邊車里的司機無奈地對我說:“大姐,你看看你們家的老太太,非要坐我車,她一個人我也不敢拉她走哇,責任太重大了。”
老夫人說:“小華,你要是不開車拉我,我告訴你爸收拾你。”
原來,私家車的司機是曹大爺的老兒子。四十多歲,黑瘦黑瘦的,兩只眼睛卻很明亮,一張嘴說話,露出七擰八掙的牙齒。
曹大爺的兒子見到我陪著老夫人,才讓老夫人上車。
我把西瓜放到門口的菜店了,等一會兒回來再取西瓜。
小華開車把我們拉到步行街,我沒讓老夫人下車,我下車去老糕點鋪子買了兩斤桃酥,又買了兩斤翻毛月餅,買了兩斤老式槽子糕,一并提回車上。
我已經猜到,老夫人接下來要干啥了。
果然,老夫人對小華說:“送佛送到西,你再拉我一趟,去看看你大哥。”
小華說:“你是老祖宗啊,你說的是圣旨啊,幸虧你家保姆跟著,要不然我擔責任。”
老夫人不客氣地用手打了小華兩下:“你擔什么責任?你二哥要是找你茬,我揍死他!”
小華說:“大娘,車里別鬧笑話,要不然我就停車不開了!”
老夫人說:“我都多長時間沒看見你海龍大哥。”
小華說:“你咋不讓我二哥送你去看大哥呢?”
老夫人說:“我不稀罕他,我就稀罕你,就稀罕你的車,就想坐你的車去。”
小華被逗笑了:“我看你呀,就是揀軟柿子捏,就欺負我好說話——”
老夫人說:“別抱委屈了,回去之后,大娘給你油錢。”
小華說:“你給多少油錢?”
老夫人說:“二百塊,行不?”
小華說:“你可真有錢,這片老頭老太太數你最有錢。我得多要點。”
老夫人說:“那你要多少錢?”
小華瞟了一眼我手里提著的糕點,說:“把那糕點給我兩塊,就行了。”
老夫人笑了:“要錢給錢,要糕點——沒有!”
小華狐疑地問:“大娘,兩塊糕點都舍不得,你還能舍得給我錢?”
老夫人說:“糕點給你海龍大哥的,誰也不許動。”
小華笑了:“哎呀,還是有媽好啊,在哪都有人惦記啊,還給送吃的,餓不著。”
小華的媽媽過世多年了,曹大爺中年喪妻,后來還追過許家老夫人,聽老夫人說,好像是許先生看不上曹大爺,就棒打鴛鴦。
小華把車開到大哥別墅門前,我攙扶著老夫人下車,小華幫著提幾兜糕點,先往大門前走。
走到門前,他看到門上貼著一張巴掌寬的封條,伸手就想揭開。
我嚇了一跳,急忙攔住他:“別動封條!”
小華歪頭橫了我一眼:“這破紙條子有啥用?能攔住誰呀?”
我說:“千萬別動封條,這有說道,弄不好咱就進去了!”
小華有點不信邪,這人有點二五子,比我還愣頭青,他又要伸手去碰封條,旁邊有人跑過來,嚴肅地對小華說:“趕緊往后站,你哪個單位的?誰讓你過來的?”
小華被對方問蒙圈了。對方臉上戴著口罩,說:“這封條你還敢動?”
老夫人很明白這事,她已經看到封條了,就對小華說:“你回車上吧,一會兒咱就回去。”
老夫人又對戴著大口罩的負責人說:“我給我兒子送點吃的,他都餓著了——”
對方板著臉說:“住著別墅還能餓著?”
老夫人說:“你們不都貼封條了嗎?”
對方說:“里面沒吃的外面會送的。這是規矩,不能亂來,大娘你這么大歲數,趕緊回去吧。”
老夫人倒也是明白人,她直到這時,才終于明白大兒子不能去看她的理由。
老夫人對負責人懇求地說:“我就站在這嘎達,從門縫往里瞅瞅,我不進去,我站一會兒就走。”
負責人開始板著臉訓我:“你這咋當閨女的,不像沒文化的人呢,這種時候還讓老太太來這?看不見不是更揪心嗎?再說老太太腿腳還不利索,你這當閨女的!”
負責人把我誤會成老夫人的閨女了,我只好懇求他:“我媽實在太想我大哥了,都有半個月沒見著了,就讓我媽站著看一分鐘,不往前走了。
“也絕對不會碰封條。我掐時間,一分鐘一到,我馬上領我媽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負責人沒再說什么,但口罩上面的眼睛很威嚴,擋在門前,一動不動。
老夫人站了片刻,沒等我叫她呢,她就轉過身,要往車上走,看到小華提著糕點要上車,她對小華說:“把糕點放門口。”
小華說:“人家不是不讓進門嗎?”
老夫人說:“放門口吧,你大哥就是沒吃著,我心里也得勁。”
小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糕點放到門口。
回去的車上,老夫人從兜里掏出錢,要給小華。
小華說:“大娘啊,你要是給我錢,就等于往我臉上扇嘴巴子。我拉你出去兜風,這不就跟我拉我媽出去兜風一樣嗎?”
小華是笑著說的,說完,聲音卻哽咽了。
老夫人說:“別難受了,你媽走的時候沒受罪,那就是老天照顧她。改天來大娘家吃餃子,想吃啥餡的,提前跟大娘說。”
回到樓下,小華挺會來事,見我從菜店取出西瓜,他就一手拎起西瓜,一手拎著老夫人的助步器,上樓給送到屋里。
老夫人留他吃飯,他走了,說要跟朋友玩麻將去,三缺一,等他半天了。
我還沒等進廚房做飯呢,許先生就騰騰地回來,一進屋,就給我甩臉子:“紅姐,你剛才領我媽出去了?”
我看看大娘,沒說話。
許先生說:“大哥給我打電話,說我媽去他別墅了,他在房間里都看見了,你說你這事辦的。
“我大哥在里面出不來,我媽在外面進不去,這倆人不更揪心嗎?”
我沒說話,任由許先生去說。我知道他的德行,舍不得訓老太太,就假裝訓我,就是殺雞給猴看呢。
這是他的慣用手法。以前他訓我,我還生氣,現在我就耳旁風了。
老夫人看他兒子訓我,有點看不下眼,她說:“你別念秧兒給我聽,你沒當媽,你當媽你試試,跟兒子分開半個月,就在樓下,不讓見,你不百爪撓心呢?”
許先生說:“老媽,想是想,但不能破了規矩,你說你去一趟,我大哥不是更難受嗎?”
老夫人說:“看都看完了,你想咋地?你大哥難受就給我打電話唄,用你傳啥話?”
許先生氣笑:“媽,你拿出手機看看,我大哥給你打多少電話,你也不接呀?”
老夫人假裝打開手機看,然后抿嘴笑著說:“我沒聽見呢,我耳朵背——”
許先生苦笑著,搖頭,說:“胡攪蠻纏呢——”
老夫人說:“你說誰胡攪蠻纏?”
“媽,你不是耳朵背,聽不見嗎?”
“我耳朵有時候好使,能聽見。”
“我說我自己呢,我胡攪蠻纏。”
我去廚房做飯,簡單地炒了兩個青菜,又清蒸了一個蝦,準備再做了個紫菜湯。
許先生已經坐在沙發上吃上西瓜。我新買的西瓜是黃瓤的,都是外地運來的,看起來水分很足。
許先生要我吃,我沒吃,著急炒菜。
許先生拿了一個小西瓜,一刀把西瓜切成兩半,拿了兩把小勺,分別往西瓜上一插。
他把一半西瓜給老夫人送去,另一半西瓜他自己用勺子舀著西瓜瓤吃。
許先生一邊吃著西瓜,一邊打了幾個電話,似乎都不是太順利,他說了幾句粗話。
我到門口扔垃圾的時候,看到茶桌上茶桌下,都是西瓜瓤流下的水漬。
許先生吃西瓜不太利索,汁水淋得哪都是。萬一許夫人回家,踩到水滑倒就麻煩了。
我拿了餐巾紙,蹲到茶桌前收拾。家里有這么大個人造禍屋子,沒整啊。
許先生站到窗前,有些心緒煩亂,他捏著手機,在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