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走了之后,老夫人叫我過去。她靠著床頭在織毛衣,指著床邊讓我坐。
她說:“小平把剃須刀摔壞了?”
許夫人就在旁邊的房間里,我擔心許夫人聽見不高興。
后來又一想,既然老夫人問我了,我就實話實說吧。
“大娘,蘇平不是摔壞的,是不小心碰到地上,就壞了。”
老夫人抬眼看著我,臉上竟然帶著笑容。她說:“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問問。”
我便也替蘇平說好話:“大娘,蘇平這人吧,脾氣有點軸,但她沒有一點壞心眼——”
老夫人點點頭,從毛衣上抬起眼睛看著我:“是啊,她不是那種憋著壞的人。”
我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故意讓許夫人聽見。
“大娘,要是支使蘇平做啥事,一次只能說一件事,等她記住了,再跟她說第二件事。
“要是一起支使她的事情多了,她記不住。她記不住,就生氣,弄不好就發(fā)脾氣。”
老夫人說:“誰都有個倔脾氣,小平的倔脾氣能把一列火車給拉走——”
老夫人的話差點把我逗笑了。我覺得有些話還沒說完,我得說完。
我說:“蘇平生氣,不是跟你們生氣,她是跟自己生氣,她氣自己沒記住你們吩咐的事情。
“但她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想法,有時候在言語上,動作上,她做出來的反應(yīng)讓你們誤會。
“我以前就誤會過她,不搭理她,可跟她相處時間長,就知道她不是跟我生氣,她是跟自己生氣。”
老夫人提高嗓門說:“都不容易啊,小娟要生了,身子累,心情也不好,眼睛里看見啥都煩。”
老夫人是故意讓許夫人聽見的吧。
我說:“我知道,她這個年紀生孩子,肯定緊張。”
老夫人用手拽了一下線團,線團從她懷里跳到床上,咕嚕咕嚕地往床下滾去。
我一把接住要掉下去的線團,輕輕放到老夫人懷里。
老夫人抬眼看著我,輕聲地說:“你一會兒給小平打個電話,你說大娘不怪她,我們家人也都不怪她,讓她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說一會兒打給蘇平。
老夫人繼續(xù)織毛衣。
織毛衣這個活可不輕松,我說:“大娘,你坐這兒織毛衣半天了,休息一會兒吧。”
老夫人說:“你不說我還真沒感覺出來,你一說,我才感覺腿有點麻。”
回廚房時,看到許夫人的房門關(guān)著,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知道我剛才說的話,許夫人有沒有聽見。聽見了,她也許就不會生蘇平的氣。
在雇主家干活,要聽雇主的吩咐做事,甭管對了錯了,雇主讓做的,就盡量做到位。雇主不讓做的,就盡量不做。
涉及道德法律的問題,堅決拒絕。涉及尊嚴的事情,要委婉地和雇主協(xié)商。
盡量不引起沖突,免得把矛盾擴大了,那就不好收場,回旋余地就小了。
我把米飯燜到鍋里,把老夫人愛吃的排骨燉豆角也燉在鍋里,剩下的就是煎一個魚。
魚已經(jīng)洗好瀝干了水分,看看時間還沒到中午,我走到北陽臺里,給蘇平打電話。
打了半天,蘇平才接通電話。
蘇平手機背景里很嘈雜,好像她旁邊有好幾個人在說話。
我說:“小平你在哪?”
蘇平語氣很重地說:“在商場。”
我好奇地問:“你這個時候不是應(yīng)該在趙大爺家里,給大爺做飯嗎?你怎么跑商場去了?”
蘇平悶悶地來一句:“買剃須刀呢。”
我立刻制止蘇平:“小平,這件事你要聽姐的,千萬別買剃須刀,因為你買的剃須刀,你二哥絕對不會用的,你就買個進口的剃須刀,花一萬塊錢,他也絕對不會用。”
蘇平又悶悶地來了一句:“商場沒有那么貴的剃須刀,最貴的700多塊錢。”
這個蘇老悶?zāi)兀K老倔!我急忙對蘇平說:“剃須刀的事情,不是多少錢的事情,你把事情想歪了。
“剃須刀是有紀念意義的東西。誰買的都不好使,就是小娟自己再買一個都不好使,因為時間地點都不對了,你能理解我說的嗎?”
我覺得我自己都沒說明白。能說服蘇平的人,都得有律師的嘴皮子啊!
蘇平卻忽然平靜地跟我說:“我明白你說的意思,我就是恨我自己,手笨,嘴也笨,腦袋也笨,我就是——”
蘇平說著,又哽咽了起來。
蘇平不是委屈,是恨她自己不聰明。
我安慰蘇平,說:“你想想,一個男人,怎么會用別人給買的剃須刀刮胡子呢?剃須刀要么是老媽給買的,要么是女友或者媳婦買的,其他人也不可能送男人剃須刀。這個你明白了吧?”
蘇平嗯了一聲。
我說:“姐跟你說了這么多,就是讓你千萬別買剃須刀。這件事你聽姐的行嗎?”
蘇平說:“那剃須刀的事咋辦呢?我給她錢呢?我給多少?”
說到錢,蘇平底氣不那么足了。
我說:“你現(xiàn)在回到趙大爺家,先給趙大爺做好飯。這是工作,無論什么事情,咱打工的人都不能耽誤工作。咱靠工作活著呢。
“你今天去晚了,趙大爺午飯就得推遲時間,你下午還要去新房子打掃衛(wèi)生,這都是工作,不能耽誤。
“等晚上七點,我下班了,你也下班了,咱倆再商量出個最好的辦法,時間來得及。”
蘇平終于同意:“行,我聽你的。”
我心里一陣輕松,撂下電話,一回頭,許夫人站在廚房里,正看著我呢。
許夫人披著一件灰白色的寬大家居服,臉上似乎有些腫脹。
我和蘇平剛才打電話說的那些話,許夫人都聽見了?
我迅速地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電影,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應(yīng)該沒說許夫人的話壞,我這才坦然了,走出北陽臺。
我說:“你餓了?那我現(xiàn)在煎魚,馬上就吃飯。”
許夫人淡淡地說:“我洗個水果吃,不忙。”
許夫人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她洗了水果,沒有坐在餐桌前吃水果,而是端回她自己的房間。
老夫人在客廳里撐著助步器遛彎,溜了一會兒,她走進廚房,看著灶臺上的魚,說:“紅啊,你把柜子上面的那個松茸拿出來,洗幾個。”
松茸是大嫂送來的,許夫人平常不舍得吃,老夫人也舍不得吃,就一直留到現(xiàn)在。
前些天許夫人的女兒雪瑩要來許家做客,許夫人把松茸拿下來,要燉給女兒吃,但雪瑩后來不來了,許夫人又讓我把松茸放回去了。
老夫人這次讓我拿松茸,我就拿了幾個松茸,在水池下沖洗。
老夫人叮囑我:“洗松茸不用洗得很干凈,不用洗到白,洗掉泥土灰塵就行。”
我按照老夫人的吩咐,洗到她滿意的程度,就放到一旁瀝干水分,拿起菜刀要切。但又被老夫人制止。
她不讓我用菜刀切,讓我用陶瓷刀去切松茸。我就把一直放到櫥柜里的陶瓷刀拿出來,切松茸。
松茸切片不用切得太薄,有一點厚度,嚼起來艮就,更香。
老夫人從柜子里取出一罐黃油,她讓我把平底鍋拿出來,舀一勺黃油放到鍋里,用小火把油化開。
再把松茸片平鋪到鍋底,慢慢地煎到兩面金黃,香味就直沖鼻子了。
我都饞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到許夫人的門口,沖門里說:“娟啊,煎了你愛吃的松茸片,趁熱吃吧,要不然黃油凝了,就膩口。”
許夫人房間里有響動,不一會兒,許夫人推門走出來,頭發(fā)有些蓬松地垂在肩上:“媽,一起吃吧。”
這天中午許先生不回來,餐桌上,三個女人吃飯。
許夫人給老夫人夾了一片松茸,又夾起一片松茸,猶豫了一下,把松茸放到我碗里:“紅姐,我夾給你的,你不會不吃吧。”
我笑著說:“我受寵若驚,還能不吃?但一片就足夠了,你現(xiàn)在需要營養(yǎng),多吃點。”
許夫人也笑了。
老夫人慢慢地嚼著松茸片,也笑了。
許夫人吃著松茸片,忍不住說:“真香啊,我好像好幾天都嘗不出飯菜的香味。”
老夫人疼惜地看著兒媳婦,:“娟啊,媽知道你現(xiàn)在是最難熬的時候,你想吃啥就跟媽說,媽下樓給你買去。”
許夫人伸手撐了一下后腰:“我現(xiàn)在沒有啥想吃的,就是累——”
老夫人說:“以后咱再也不生了,十萬貫也不生了,生孩子太遭罪,你年紀又大,肯定難熬。”
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安慰婆婆:“媽,你別擔心我了,我這幾天就是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