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封印的第幾天了?我刻意地忽略日期,不記著。
每天都數著日子過,是件煎熬的事情。
每天在許家過的日子,基本是重復的,摘菜,做飯,刷碗,清洗廚具,拖地。
不過,我比以往多了一項工作,就是收拾房間里的衛生。
柜子窗臺是容易擦拭的,但我的腰不能長久地彎曲,所以我先擦拭上面的家具物件,等上面擦拭干凈,再跪著把地下的物件擦拭一遍。
都是灰,沒有別的污漬,很容易就擦拭干凈了。
對了,我還多了一樣活兒,清洗馬桶。
每天清洗一次。許夫人告訴大家,誰用完了馬桶,誰就直接用馬桶刷蘸著清潔劑擦拭一遍,這樣,等我去清洗馬桶時,就很容易清洗干凈了。
但這個小小的動作,基本沒有人執行,只有我和許夫人在做。
老夫人不方便做。二姐呢,她沖完馬桶就走了。
我問二姐:“你馬桶清洗干凈了嗎?”
她睜著無辜的眼神看著我,說:“沖了,你沒聽見動靜嗎?”
我說:“二姐,是清洗,不是沖馬桶。”二姐說:“沖一遍就干凈了。行了,我下回注意點。”
下回,她還會這樣做。
許先生呢,有時候著急,連沖馬桶都忘記了,更別說清洗馬桶了。
他咋就那么著急呢?嗨,他就這么著急,連吃飯都往嘴里倒飯的人,你還能指望他清洗馬桶嗎?
有一句話說得好呀,能改變自己的人,是神。想改變別人的人,是神經病。
這句話反過來看,充分說明了改變別人是件多么難的事兒,難如登天。
到最后,許夫人也不清洗馬桶了,她回身不方便,有一次進了衛生間半天也沒出來,然后,我聽見她在衛生間叫我,她說:“紅姐,你來一下。”
我以為她找我有旁的事情,我還琢磨呢,你從衛生間出來之后,再跟我談事情不行嗎?非得在衛生間跟我談事情?
但女主人既然叫我,那我就進去吧,她不嫌尷尬,我也就沒必要尷尬了。我就進了衛生間。結果你猜許夫人叫我什么事情?
她仰著一張浮腫的臉,臉的兩側還隱隱地顯現一些芝麻點,好像是蝴蝶斑呢。
暗影里,許夫人坐在馬桶上,加上前面的大肚子,她像一個臃腫的老婦人。
那一刻,我心里動了一下,誰說懷孕的女人是最美麗的?懷孕的女人太難看了。
許夫人忽然向我伸來一只手,眼神求助地看著我,輕聲地說:“紅姐,你拽我一下,我腰,有點使不上勁——”
她的無力和無助,她臉上都寫滿了求人幫忙。我連忙握住她的手,可她的手纖細柔軟,手腕也很細,我真擔心拽著她的手,拖不動她臃腫的身軀。
她像個袋鼠媽媽一樣,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鏡子里的自己,20多年前的自己,挺著大肚子,風風火火地干活,可是一旦坐下了,就起不來了,肚子里的孩子太大了。
我兒子生下來是8斤3兩。
起不來了怎么辦呢?身邊沒有人呢,我也不敢硬起來,擔心我一下子坐在地上,把孩子摔出來。
我就一點點地挪動身體,讓身體側過來,一只手用力撐著椅子,另一只手就撐著自己的后腰。
我不是直接站起來,我是先把自己的身體順到地上,兩只腿跪在地上,然后先站起一條腿,再站在另一條腿。
我太知道一個人明明有腰,腰卻用不上力氣的感覺了!
我一只手攥住許夫人的手,另一只手加上半個身子,箍住她的身體和腰部,一用力,加上許夫人自己使勁兒,終于把沉重的孕婦半扶半抱了起來。
許夫人連連地說謝謝,我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就匆匆離開了衛生間,因為我看到許夫人的眼角掛了一顆淚痕。
許夫人那么要強的女人,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不堪和無力。
二姐從衛生間門口走了好幾次,她沒有叫二姐,她就是不想讓親人看到她連從馬桶上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個要強的女人呢!
要是我,我不會想那么多,我記得當年我懷孕的后期,躺在床上睡覺,從來不平躺著睡覺,因為平躺之后,我就起不來了。
懷孕的最后一個月,我一旦平躺著,我翻身都翻不了,必須求助于丈夫,讓他在我身后推我一下,將我推得側臥,我才能手腳并用地坐起來。
記得當時丈夫戲謔我是烏龜,說我烏龜大折個,翻不過身了。
聽到他的玩笑,我是不開心的,我不想求助于別人活著,可我當時什么都沒說,我把不高興都累積在心里,心里裝不下的那一刻,就是離開的一刻。
許夫人很久才從衛生間出來,她的臉明顯地洗過了,淚痕也消失了。
許先生從外面進來,看到許夫人走路有些蹣跚,問她:“娟兒,還好嗎?”
許夫人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是不是擔心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眼淚就崩出來?
可是屋子里還住著婆婆和二姑姐,她要是哭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因為什么哭,可丈夫會認為媳婦是受別人的委屈了,婆婆和二姑姐會認為哪里對她照顧不周了,惹得孕婦掉淚?
所以,許夫人只是沖著許先生點點頭,什么也沒說,但她臉上的放松狀態她是裝不出來了。
幸好許先生對妻子一直是細心關心的。他伸手將許夫人摟在懷里,讓許夫人的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許先生一邊往他們的房間走,一邊輕聲地安慰:“馬上你就要卸貨了,等卸貨就好了,貨卸下來,我就天天掛在肚子上,不讓你再累一下,你懷胎十月,我抱十年,咋樣,夠意思吧?”
許夫人應該是笑了,被許先生送到房間里,她卻忽然又叫我,她說:“紅姐,你把筆拿來。”
我納悶,她要筆干什么?莫非要查賬?但她沒跟我要賬本呀,那我是拿賬本還是不拿賬本呢?
最后我決定,她既然讓我拿筆,我就只拿筆給她吧。
我把圓珠筆拿到許夫人的房間,遞給許夫人。
許夫人沒有接圓珠筆,而是用下巴示意我把圓珠筆遞給許先生。
許夫人說:“海生,你自己記上。不過,我給你考慮時間,你想記上,你就記上,不想記就不記。”
許先生從我手里拿過圓珠筆,走到墻邊。墻上貼著一張八開的大紙,紙上已經寫滿半頁了。
許先生在紙上又寫了一筆,龍飛鳳舞地寫完,將筆丟給我,走出了房間。
我湊近許先生寫在紙上的最后一行字,那上面寫著:孩子出生后,我抱十天。
許先生這個老狐貍,把我逗樂了。
許夫人問我:“他寫了什么?”我說:“他寫的是孩子出生后,我抱十天。”
許夫人也笑了,淡淡地說:“這就是典型的男人,嘴里說的話,落在紙上就剩十分之一,落在行動上,就剩百分之一。”
我瞄了一眼八開大紙上都寫了什么,都是許先生答應許夫人生完孩子要做的事情:
買房車,旅游去,拍婚紗照,每天接送孩子去幼兒園,最上面一行是,孩子半夜哭鬧,由許先生哄睡。
哦,這是寶爸的清單呢,不知道許先生能做到幾樣,做到幾成。
自從封印在家里之后,許家的一日三餐,改為一日兩餐了,早餐時間提前到上午10點,晚餐時間為下午4點。
平常誰要是餓了,就做點零食,或者吃點水果。
許家的水果儲存得比較多,但也吃得差不多了,二姐先后訂了四個水果包,每次她都訂兩個水果包。
每個水果包里究竟是什么水果,誰也不知道,她擔心不是自己想要的水果,每次她就訂兩個水果包。
水果包一到,就是二姐最興奮的時刻,她蹲在地板上,打開水果包,像幾歲的小女孩打開圣誕老人送來的禮物一樣。
看到自己喜歡的草莓,驚喜地叫著,看到自己不喜歡吃的蘋果和梨,就嘟起嘴,對旁邊的人抱怨一句。
二姐也是大方的,把自己愛吃的水果挑走之后,剩下的水果,她就用小籃子裝了滿滿一下,提到健身房,讓我隨便吃。
我哪好意思隨便吃:“二姐,你把水果放到餐廳吧,我想吃的時候就去餐廳拿。”
二姐說:“我沒看見你拿水果吃,反正筐里的水果我都洗完了,你不吃掉,馬上就會爛掉。”
然后她又說:“房間里擺放點水果,味道香甜,有助于安撫焦慮情緒。”
蘋果的芳香的確有助于消除焦慮。
二姐喜歡吃韭菜盒子,可韭菜擱不住,放了兩天就爛了,哪怕是放到冰箱的冷藏里,超過三天也會爛。怎么辦?
我跟蘇平打電話,閑聊的時候,問蘇平干啥呢。
蘇平說:“我剛才跟德子打電話呢。”
我說:“聊情話呢?”
蘇平說:“聊啥情話呀?我教他怎么做韭菜咸菜。”
哎呀,韭菜還能做咸菜?
蘇平說:“韭菜做咸菜可好吃了,你沒吃過?”
我當然沒吃過了。蘇平就教我做韭菜咸菜的辦法。
放下電話,我趕緊招呼二姐,讓她跟我一起把家里所有的韭菜都摘出來,洗干凈,晾干。
把韭菜切成一厘米長的段兒,撒上一層咸鹽,殺個半小時,攥干水分,把韭菜裝到壇子里,再撒上兩把白糖,密封壇子口。
放到陰涼處,或者放到冰箱的冷藏里,24小時之后,開封來一碟韭菜咸菜,別提多鮮亮多好吃多有韭菜味了。
二姐想吃韭菜盒子,我就直接從壇子里撈出韭菜,不用拌餡了,直接用韭菜咸菜做餡兒,媽呀,烙出的韭菜盒子更香了。
二姐吃得心滿意足,吃飽了,捧著肚子在客廳里走路消化食兒,她對老夫人說:“媽,我都不想回家了,在你這里待著太舒服了。”
我心里說呀,二姐你可快點回家吧,少一個人的飯菜,我能輕松不少。
午后,是我最愜意的時候,躺在健身房的單人床上,刷刷手機,睡個午覺。
午覺醒來,不禁想大乖了,給老沈發去信息。
老沈說:“想大乖了吧?”
我說:“很想。”
老沈半天沒有回復我,我以為他又忙上了,但卻看到手機里收到他發來的一個視頻。
點開視頻,竟然是我家大乖。大乖在吃飯,他吃的是什么?好像是米飯拌了一個雞蛋黃。
大乖吃完飯,用粉紅色的小舌頭把飯碗舔得干干凈凈,不用刷碗了。
我給老沈打電話:“沈哥,家里沒肉了吧?”
老沈說:“上次的肉包少,我就沒訂上,結果家里斷肉了,我跟別人要了一點狗糧,又要了幾個雞蛋,還能兌付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