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華去許夫人的房間,給妞妞換尿不濕。又把許夫人的衣服拿到衛生間去洗。
她動作麻利,一點不拖泥帶水,看不出心情有多大的波動。
只是她的整個人,已經罩上了一層陰影,那是心上的陰影,金錢這塊巨石壓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到底她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賣房子來解決呢?在人們的潛意識里,不到萬不得已,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賣房子的。
房子是一個家,是一家人的安身之所,房子沒了,就好像少了遮風避雨的港灣,雖然家人都在,可租住在別人家里,就會有漂泊的感覺。
佩華是個不想欠人情的人,如果她電話我沒聽見,她可能都不會跟我說起這件事。這個要強的女人!
妞妞醒了之后,許夫人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推到客廳,她知道老夫人想和孫女玩。
妞妞的嬰兒車,也是嬰兒床,跟床一樣,就是床的四根床腳下面安了輪子,可以推著走。
老夫人看到妞妞從房間里出來,她便拄著助步器,來到客廳。婆媳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守護著妞妞,一邊聊天。
許夫人這天穿了一套淺藍色的衣服,下面的褲子是散腿的,寬寬松松,上面的衣服有點像漢服。
她的頭發不再蓬松在腰間,剪短了,在脖子附近簇擁著,顯得她好像比實際年齡稚嫩了一點。
傍晚,天又有點冷了。老夫人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秋衣。她讓許夫人也披一件衣服,許夫人說:“我這套衣服里面穿了內衣,暖和著呢。”
兩人聊著聊著,不說衣服了,說到雪瑩。
許夫人說:“媽,雪瑩剛才給我來電話了,說他們學校要放假,她要回來。”
老夫人說:“現在就放暑假?不是要到夏天才放暑假嗎?”
許夫人說:“特殊時期,讓學生回家學習。”
老夫人說:“哦,怎么回事啊,放多少天假?跟暑假連在一起放?”
灶子上的水開了,我焯菠菜,老夫人晚餐要吃菠菜燉豆腐。客廳里的聊天聲便被水開的聲音遮蓋。
雪瑩要放假了,雪瑩的男朋友還在處著嗎?這事可不敢跟許夫人打聽,那是犯了她的大忌。
我正忙碌晚上的飯菜呢,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來到餐廳,看到桌子上的兩盒餃子問道:“誰拿來的?你二姐拿來的呀?”
二姐這時候也醒了,到廚房來找吃的,看到餃子:“紅啊,啥餡的餃子,誰包的?看見餃子我都餓了。”
二姐特別捧場,你做了什么食物,她都會吃掉大半,跟許先生差不多,不像許夫人對食物有挑剔。
我說:“別人送我一兜薺菜,我放了點肉餡,包了餃子。給你們拿來嘗嘗。”
二姐有時候特別聰明,她看著餃子:“是不是你沈哥送你的薺菜?”
我忍著笑:“二姐,你是千里眼還是透視眼呢?你咋看出來是沈哥送的薺菜?這餃子里面寫了他的名字?”
二姐顛著舞步,搖晃著肉肉的腰肢,走到灶前,點火,燒水,要煮餃子。
二姐說:“我不是千里眼,也不是透視眼,我看你那表情,就是你沈哥送的薺菜。”
二姐打趣完我,又打趣老沈:“你沈哥也是的,送點貴重的東西呀,房子車子現在送的話,有點早,可咋地也得送點三金呢,你看小紅你,手指上啥都沒有。”
二姐手指上都是戒指,花里胡哨的,什么紅寶石綠瑪瑙藍玫瑰,我對這些首飾不感興趣,也沒正眼看過她的手指上戴的那些首飾。
我說:“二姐,我不喜歡戴這些東西——”
二姐一句話給我懟到南墻根:“要是有男人送你,你不要?”
老夫人聽著我們兩人的聊天,也坐下,笑呵呵地抬眼看著我。
我說:“這要擱在年輕時候,我倒還喜歡,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錢,誰給我這些東西,我會要的,那時候我缺呀,我會把金銀首飾折現,存到銀行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是錢方便。”
二姐笑著說:“你也是個財迷,咱倆一樣都愛存錢。現在你就不要這些首飾了?不需要錢了?”
我被二姐逗笑了,我也逗二姐。我說:“我需要錢,但不需要首飾,收了這些東西怎么辦呢?哪個男人白送你首飾啊?
“年輕時候還有點顏值,現在“顏”沒了,就剩價值的值了,別不是對方貪圖我的房子?”
二姐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一旁坐著的老夫人竟然聽見我和她二女兒說的話了。她說:“小沈可不是這樣的人,紅啊,你們倆和好了?”
我心里說,啥叫和好?啥叫沒和好啊?在老夫人的眼里,和好了,就是兩人重新又以對象的身份相處了。沒和好,就是兩人分手了,再也不聯系。
我和老沈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兩人聊得來就可以。要是以結婚為目的的相處,那事情就變得復雜。
老夫人還要追問,二姐已經明白我的意思,就說:“媽,你別問了,你這個媒人牽個線兒就行了,他們愛怎么處怎么處吧。對了,你大孫女呢?這么半天不和你孫女玩了?”
老夫人這才想起來到廚房干什么:“梅子,給小娟洗點水果,她下午睡醒了得吃點水果。”
我說:“二姐,你說誰家閨女這么有福,攤上這樣的婆婆呀,啥都想著兒媳婦,誰家的閨女不愿意給她兒子做媳婦呀?”
二姐說:“可不是咋地,那天跟小娟聊天,小娟說,看婆婆,誰都想嫁進來。看兒子,誰都不想嫁了。”
二姐的話把我逗樂了。
許夫人看廚房聊得熱乎,她就把妞妞的嬰兒車也推進餐廳。
她說:“妞妞聽見你們聊天,也想來湊個熱鬧。”
我們說話時,佩華在收拾她的房間,又洗了妞妞睡過的床單,枕巾。
妞妞快滿月了,但睡的枕頭是薄薄的一層蕎麥皮,蕎麥皮能吸汗。許夫人說,妞妞大一些了,再睡高一點的枕頭。
中午,許先生沒有回來吃飯,因為大哥出差,許先生中午就會留在公司。晚上他也沒有回來吃飯,說要晚一點回來。
他給許夫人打電話,許夫人問他:“你在外面吃,還是在家里吃?”許先生的大嗓門說:“在外面吃。”
許夫人掛了電話,就說:“紅姐,少做一個人的飯,不用帶出海生的。”
今天飯桌上多了兩盒餃子,二姐想吃面食,她想吃糖餅。
老夫人訓二姐:“小紅都把米飯燜好了,你還要吃糖餅?我看你像個糖餅。”
二姐說:“那我自己烙糖餅,烙好了糖餅,你們都別吃啊。”
二姐真的開始和面,要烙餅。
我膈應二姐臨時加餐,不過,看二姐干活,還不如我自己干,她干得磨磨唧唧的,地面上都撒了面粉,我只好說:“我來吧!”
二姐挺有自知之明:“紅啊,你是不是特別膈應家里來客人,給你增加活兒了。”
我也不客氣地點點頭。
二姐說:“可我也不是客人呢。”
我又點點頭,能說啥?
二姐說:“等會兒我幫你刷碗。”
晚餐桌上,佩華依然吃得很少。許夫人有點擔憂地看著佩華:“小華,你吃得太少了。”
佩華說:“這兩天胃口不太好,吃不進去——”
二姐說:“小華你遇到啥事了?胃口不好?”
佩華猶豫了一下:“二姐,我沒啥事。”
二姐說:“小華太外道了,有啥事就說唄,大家能幫忙的幫忙,不能幫忙的,也幫你出出主意。”
佩華低頭吃飯:“二姐,我真沒事。”
佩華就盛了半碗飯,用筷子扒拉飯粒吃,沒吃幾口菜。
二姐是熱心腸,就把一張餅放到佩華的碗里:“吃一張餅,我張羅烙的,我和的面,面多了,糖餅要是剩下,小娟就得扔嘍,我媽看見就得罵我,她舍不得罵兒媳婦,小華,你幫我吃一張餅。”
佩華不想吃,后來在二姐的一再要求下,她吃了半張餅,喝了半碗豆腐菠菜湯。隨后她就下桌了。
二姐張羅著吃餅,就吃一張,薺菜餡的餃子她倒是吃了不少。老夫人讓我給許先生留一碗餃子,又留了一張餅。
我說:“大娘,他不是在外面吃嗎?”
老夫人胸有成竹地說:“在外面能吃飽嗎?凈是喝大酒了。半夜時候肯定鉆進廚房找吃的。”
許先生這晚回來,沒等半夜呢,就進廚房要吃的:“紅姐,還有剩飯剩菜嗎?”
這時候,二姐已經回家。許夫人把妞妞推到自己的房間,佩華則在嬰兒房里休息。
我說:“大娘給你留了一碗餃子和一張糖餅,還有豆腐菠菜湯,熱熱行嗎?”
許先生興奮地一呲牙:“太行了,給我熱熱吧。”
許先生回房間,逗弄一會兒妞妞,又到老夫人房間,跟老媽說了幾句話,隨后,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跟許夫人聊起來。
飯菜熱了,我就到房間叫許先生:“飯菜都熱了,抓緊吃吧,熥的飯菜涼的快。”
許先生到餐廳吃飯,招呼許夫人,讓她陪他吃飯。許夫人推著嬰兒車來到餐廳,坐在餐桌前陪許先生聊天。
許夫人說:“雪瑩要放假了,聽說要放很多天——”
許先生幾口就把熥的一碗餃子都干掉了,他轉頭問我:“紅姐,餃子挺好吃,啥餡的?”
我說:“薺菜餡的。”
許先生說:“明天再包一回餃子,這餃子餡挺好吃。”
許夫人說:“那是老沈送給紅姐的薺菜,現在市場上賣的少了。”
許先生笑了,小眼睛咔吧咔吧地看向我:“紅姐,你還搭理老沈呢?”
我也開個玩笑:“這么長時間說給我介紹對象,你一直也沒介紹,我不搭理老沈,那搭理誰呀?”
許先生哈哈地笑:“有老沈在這架著,我哪敢給你介紹別人呢,他要是跟我大哥告狀,我大哥不得揍我嗎?”
許先生一邊吃飯,一邊自我反省:“有一陣子我大哥沒揍我了,我這幾天得消停點,別出點啥亂子,讓他回來削我一頓。”
許夫人沒接許先生的話茬。她低頭逗弄了一會兒妞妞,又抬頭,看著許先生說:“雪瑩要放假了,要放好多天——”
許先生撲哧笑了,一雙小眼睛咔吧咔吧地咔吧許夫人:“你啥時候變得這么吞吞吐吐了,有啥話你就直說唄,不用鋪墊,直接撈干貨。”
許夫人有點惱,有點任性:“你知道了,我還說啥?不說了!”
許先生說:“我知道啥呀?你不說我知道啥?”
許夫人說:“你就是知道我要說啥,我還說那個干啥?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