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的是大姐,她手里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她往門里看了看:“小姐倆在說什么悄悄話呢,說得這么高興。”
我說:“大姐,我們倆動靜是不是太大,打擾你們了?!?/p>
大姐說:“笑聲是人世間美好的聲音,怎么能是打擾呢?”
大姐說話就這么好聽,等一會兒不一定說出多難聽的話。
我說:“現在要準備晚飯呢?”
大姐輕輕搖頭:“沒到點兒呢,海生告訴我,不到4點,不能叫你做飯,休息時間不能打擾你?!?/p>
大姐把手里端著的葡萄遞給我:“不打擾你們小姐倆聊天了。”
我謝過大姐。大姐去客廳跟許夫人和老夫人哄妞妞去了。
雇主許先生喜歡按照規矩辦事,有時他也會打破規矩,但他做得不油膩,總的來說,還算恰到好處。
蘇平今天興致很高,她靠著我的肩膀坐著,拿了一粒葡萄吃:“不看孩子也行,這樣我還在老許家做家務,中午晚上也不耽誤去德子家做飯。工資也差不多?!?/p>
我說:“你的婚事咋樣了?”
蘇平沉吟了一下:“我閨女前兩天跟我聊天,她說她將來不結婚了,一直努力事業?!?/p>
我忍著笑:“沒想到你閨女是個事業型女人。”
蘇平說:“你看看現在年輕女孩,張羅結婚的太少了。結婚之后,耽誤工作不說,夫妻兩人同樣在外面上班,回家洗衣服做飯看孩子的大多是女人,女人結婚多累啊。”
女人的意識在不斷地覺醒,100年前,我奶奶和姥姥這輩女人,給個大餅子,給口飽飯吃,就能跟男人過一輩子。
那時候的女人,她們一生很多都生了八九個孩子,太遭罪。男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嘴,跟個老黃牛一樣默默地干活。
等到了我媽媽這輩女人呢,她們意識開始覺醒,男人打老婆的,老婆可以抗爭,可以跑回娘家,小舅子可以帶一匹人馬殺過去,教訓一下姐夫。
那時候的女人很少有離婚的。她們還不夠獨立。其實她們也有工作,經濟上她們基本能獨立了,但心理上不獨立。
等到了我這輩女人,結婚再也不是一輩子的事了,兩口子過不到一起,爭吵打架也傷害到了孩子,那離婚就擺到日程上。
女人的意識徹底提升了一截。差不多是跟男人平起平坐,平分天下。
可到了蘇平女兒這輩人時,女人的意識徹底提高。她們自己本身有一份能供得起自己花銷的工資,如果結婚,對方的加入不能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不能帶給自己更多的快樂,那她們就可能選擇不婚。
時代在進步,要求男人跟上女人的前進腳步,否則,就有被女人拋棄的危險。
蘇平走了之后,我準備到廚房做晚飯,這時候小妙來了。
她在客廳里跟大姐和許夫人、老太太聊了幾句,就換上干活的工作服,扎上圍裙戴上套袖,到廚房跟我做菜。
小妙廚藝好,她來許家做菜,她主廚,我打下手。
小妙干活沙楞,干活快。她好像比過年的時候瘦了,臉色也越發地白皙了。不過,她的眼神還像過去一樣,露著鋒芒。
我問起小妙的孩子考大學的事,她說:“學了這么多年,就等著7 號上考場了?!?/p>
看小妙的表情,她的兒子準備的應該不錯。
我問:“你兒子都報考哪的學校了?”
小妙說:“他報考的差不多都是大連,他考上大連之后,我就可以一邊在大姐家照顧大姐,一邊陪著我兒子?!?/p>
小妙跟我說過,她現在不是保姆,是大姐的生活助理。
小妙在外打工多年,跟兒子聚少離多,等孩子考去大連,小妙就能隨時看到兒子。
我說:“這兩天你多陪陪你兒子,我自己做飯做菜就行?!?/p>
小妙卻說:“我不過來看看大姐有點不放心,大姐身體不好,我陪著她,我也安心?!?/p>
小妙能和大姐相處得這么好,我替她們兩人高興。
這天晚上的家宴,大哥大嫂和二姐都來了。二姐夫出差了,沒有來。
一大家子的人,幸虧是在新房子,餐桌足夠大,要是在老房子,這么多人真就坐不開了。
飯桌上,大家聊著開心的話題,沒人再說許夫人弟弟的事情,也沒有人談論蘇平的去留。
有些事情交給明天,交給時間吧。
吧臺上的水杯里,昨晚那束雛菊還在盛開,紫色的花瓣開在靜夜里。
第二天一早,我起個大早,寫完每天的功課,就帶著大乖出去遛彎。
途中給開電腦房的朋友打個電話,他說我要的數據線已經到貨,讓我去取。
我把大乖送回家,帶上要給父母拿的東西,再把電腦也放進包里,我就下樓出發了。
臨下樓前,大乖蹲在門口,忐忑不安地看著我。我摸摸他的腦門,告訴他:“我去姥姥家看看,你大哥會來帶你下樓玩的,你要乖乖的,等我回來?!?/p>
他不哭也不鬧,只是憂傷地看著我。
這一路,想起大乖的眼神,我心里就不好受。
我會想起我妹妹。我妹小時候,一看見爸爸穿衣服換鞋戴帽子要上班了,她就開始跟在爸爸身后,亦步亦趨,一直掉眼淚,一直掉眼淚,一直掉眼淚。
她的一雙漂亮的杏核眼充滿了憂傷和恐懼,她一邊哭一邊說:“爸爸,你不用管我,你上班去吧,你要是上班晚,領導該批評你了。爸爸,你下班早點回來,我就是忍不住要掉眼淚,我就害怕,我想你——”
我爸再堅硬的心也受不了小女兒的眼淚,他只好不上班了,抱著我妹妹哄著,把妹妹哄好,我爸才上班。
我弟弟比妹妹小兩歲,但我弟弟看到我和我姐姐都給我妹妹叫妹妹,他也給我妹妹叫妹妹。
我們附近的鄰居都不知道妹妹和弟弟誰大誰小。
妹妹一天總是目光憂傷,眼淚汪汪,弟弟經常拿個小手絹,遞給妹妹,說:“老妹別哭了,讓爸上班去了,我在家陪你——”
那已經是40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時候妹妹6歲,弟弟4歲,我10歲,我剛上小學一年級。
就是因為在家看弟弟,耽誤我上學了。哈哈。多年來我經常會抱怨母親讓我在家看弟弟,偶爾也會想起妹妹在家看著弟弟哭哭咧咧的事情。
在幼兒園,孩子小,會被大孩子欺負,我媽心疼孩子,只能讓我在家看護弟弟。
之前,妹妹一直住在姥姥家。我上學之后,老妹從姥姥家回來,接替我看護弟弟。
想起妹妹看護弟弟眼淚汪汪的事情,我就不抱怨母親了。妹妹性格有點弱,她心太軟——
現在,妹妹在老家給我父母做保姆,弟弟在老家開一家普通的小日雜店。
父親年紀大了之后,性格有點偏執,一件事想不開,就總是磨叨,快成魔怔了。
妹妹擔心父親,就給弟弟打電話。弟弟店里春天很忙,但妹妹一個電話,弟弟就來了。
弟弟著急回店里,跟我爸爸在車里聊了一個小時,就開車走了。
我爸上樓時臉就開晴,回到屋里啥事沒有了,從此不嘮叨那件事。
我媽說:“你老弟一勸,你爸就又是秧歌又是戲了?!?/p>
……
我順路去了朋友開的電腦房,買走數據線,趕往火車站。
兒子網上給我訂購的火車票,我交代兒子沒事要去家里遛遛大乖。
兒子的小店這些天比較忙,他說他會去看大 乖的。
火車上人不多,都各自埋頭看著手機。
一個農民大叔在刷短視頻,聲音挺大,對面的小伙子就從包里摸出耳機戴上了。小伙子真有素質。
我對面的先生五十多歲,灰布褲子,小碎點的襯衫,一張臉紅褐色,太陽曬的,還是煙熏的酒漚的?
他把手機插在座位旁邊的插座上充電,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忍不住追問他:“先生,你的手機就那么放著?有點不安全?!?/p>
小碎點先生瞥了我一眼,輕松地說:“誰拿就送給誰,我正好換個新的?!?/p>
小碎點先生從火車上下去了。我透過車窗看到他站在站臺上抽煙,后來穿制服的過來,說了他兩句什么,他掐了煙上車。
有個中年女士匆匆地從車窗前跑過來,走進車廂。她的手里提著兩個包,一個是皮的包,一個是透明的化妝包。
化妝包里各種瓶瓶罐罐的化妝品旁邊,還露出50和100的一沓鈔票,
我提醒她:“你把這個放好,以免不必要的損失。”
她笑了:“太著急趕車了。”
我發現年紀越大,我越愛管閑事。也好,也不好。好的方面是我的心越來越柔軟,越來越熱心了。
不好的方面是,有些年輕人會認為我多事。
火車飛快地在鐵軌上前進著,一個多小時就到大安。
乘坐客車到了家門前的胡同。
我在一家新開的店鋪里要了一份拌面,聞著那香味,忍不住給外甥女打個電話。
我說:“二姨回來了,二姨都想死你了,買了你喜歡吃的拌面,快來姥姥家,二姨在小區門口等你,你打車來,二姨給你付車費!”
外甥女很快打車來了,我又在水果店買了一些水果,我們倆提著水果上樓。
走在樓梯上,外甥女忽然說:“二姨,你知道嗎?姥姥前些天病了,我媽媽陪著姥姥去的醫院,打了好多針——”
???我嚇了一跳?!澳銒寷]跟我說呀?!?/p>
外甥女說:“我媽媽說,姥姥這次不是十分的嚴重,就先別告訴你和大姨媽,怕你們在外面惦記?!?/p>
我有點忐忑不安。
來到樓門前,我抬手敲門。
門開了,白發蒼蒼的母親出現在門口,她一臉笑容地看著我:“飯菜都做好了,等你半天,咋才上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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