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挨著老夫人坐在沙發上,講述了他不讓許夫人回娘家的原因。
許先生低聲地說:“媽,這些年小娟回娘家,我積極不積極?”
老夫人說:“開頭那年不積極——”
許先生端起茶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聽老夫人這么說,他被一口茶噎住,噎得直伸脖子。
他用手摩挲著脖子,不高興地看著老夫人:“當初小娟老媽不同意我們的婚事,那陣子我就不愿意跟她回娘家,后來我也想好了,人家不同意女兒嫁給我,也沒啥不對的。
“尤其現在我有女兒,我女兒將來要是嫁給一個沒工作的,還吃喝玩樂的男人,我一巴掌把那個男生拍碎!”
老夫人說:“你說跑偏了,說回娘家的事,你咋說到妞妞將來找對象呢?那還得20多年后的事兒呢。”
許先生又往身后的樓梯上看了一眼,回頭壓低聲音說:“對,還說回娘家。我后來這些年,我哪次陪小娟回娘家不積極?”
老夫人點點頭:“你說得倒是實情,那這次咋回事啊?”
許先生猶豫一下,終于開口:“媽,我昨晚不是說去陪馮波玩麻將嗎?其實我沒去陪馮總。”
老夫人瞪大了眼睛,盯著許先生:“那你干啥去了?在外面跟誰胡混一晚上啊?這要是讓小娟知道,還不扒了你的皮!”
老夫人氣得舉手要打許先生。許先生剛才喝水,就放開了老夫人的手。這回他又抓住老夫人的手:“媽,別動手,我話還沒說完呢。”
老夫人大聲地說:“那你倒是快說呀!”
許先生說:“媽,那么大聲干啥呀?你想讓你兒媳婦聽見?我也快到50歲的小老頭,秋后的螞蚱蹦不了幾天,我沒去外面嘚瑟——”
許先生壓低了聲音說:“我去大安了——”
我在廚房的衛生工作已近尾聲,沒太聽清許先生的話。
但我感覺許先生回大安,好像跟許夫人的弟弟有關。
關閉了灶火,廚房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鳥鳴聲清晰了。客廳里,許先生和老夫人的說話聲又傳了過來。
老夫人有些驚詫:“她弟弟——”
許先生連忙制止老夫人:“人已經瘦得脫相,我去待一天,也啥用沒有,托人給他整點止疼藥,我岳母讓我最后幾天再告訴小娟,讓她少難受幾天——”
廊檐下的風忽然好像靜止了,不動了,屋外紗窗旁邊的一個拐角里,不知何時又撐出一面蜘蛛網。
一只蜘蛛飛快地爬到網中央,忽然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只看見纖細的網在晚風里微微的顫動……
妞妞的哭聲忽然從二樓傳過來,小霞哄著妞妞,唱著兒歌的聲音也順著樓梯蜿蜒而下。
許先生看著老夫人:“媽,你說這事兒咋辦?”
老夫人沒說話,她撐起沙發旁的助步器,站起來,在房間里緩緩地踱步。
許先生端著一杯茶水,默默地跟在老夫人身后,一雙眼睛緊盯著老夫人。
老夫人停下腳步,抬眼看著她兒子:“你看他那樣,還能有多少日子?”
許先生低聲地:“醫院讓回家準備后事……”
老夫人猶豫著開口:“能拖就拖幾天吧——”
我騎著自行車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著許夫人弟弟的事情。
沒想到一條鮮活的生命即將終止,作為他的親人,許夫人一旦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難過的。
忽然,身后有汽車喇叭聲。我急忙往道邊騎,可后面的汽車還按喇叭。這汽車司機怎么這么煩人呢?
我都給他讓路了,趕緊滾蛋得了吧,開個好車就裝啊,裝啥呀?
我回頭,打算狠狠地瞪這個開車的司機一眼,不料,正看到車里的司機沖我笑呢!
那是老沈。
看到他的笑,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對他的怨氣竟然沒了呢?
他把車窗降下來:“去廣場遛達一圈,我把車停到停車場,你就在門口等我。”
老沈把車開走了,我推著自行車,走在人行道上。嘿,我還挺聽他的話呢。
老沈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褲子,上面是一件淺色的襯衫。
夏天開始一個月了,沒看見老沈開車時穿著半截袖或者是T恤,他總是穿著得體的襯衫。
老沈走過來,輕聲地問:“想啥呢?”
我趁機說:“想你和小霞——”
老沈苦笑搖頭:“你咋把我的號碼給小霞了呢?”
我說:“這件事是我做得欠妥,我應該先問問你,再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小霞。”
老沈笑了:“我沒生氣。”
我說:“我生氣了。”
我把老沈的電話告訴小霞,其實就在向小霞透露一個信息,我有老沈的電話,我和老沈關系不一般。
我把這個意思向老沈說了。
老沈說:“你直接告訴小霞,你是我女友不就得了,還用兜這么大的圈子?”
我笑了,抹不開說。
我們沿著廣場外面的樹林帶緩緩行走。
廣場里面,鑼鼓喧天,扭秧歌的,跳廣場舞,唱歌的,舞劍的,打太極拳的,玩什么的都有。
我和老沈行走在石子路上,我還是問了心里的疑問。“小霞給你打電話,讓你送她回家?”
老沈說:“不是你讓我送她回家嗎?小霞說,你給她的電話,說是你在忙著做飯,她就直接跟我說了。
“說她老媽降壓藥吃沒了,她著急回家給老媽送藥去。她說小鎮每天就通一輛長途汽車,早車走了,只好求我幫忙。”
我驚愕了:“小霞真這么說的?”
老沈歪頭看著我:“是啊,你說這種情況下,我能不幫忙嗎?她又是小許總家的保姆,我不幫忙,小許總知道也會不高興。”
小霞也太敢說了。我說:“那你也應該給我打個電話問問這事啊?小霞跟我要的電話,她沒說找你啥事,我也不可能大包大攬,讓你送她回家。”
老沈說:“真的假的?不是你告訴小霞給我打電話嗎?她說紅姐讓你送我回家,你說我還給你打啥電話?好像不愿意幫你忙一樣。咋地,你生氣了?”
媽呀,我生氣他還不知道呢!
我把小霞從家回到老許家之后,跟我說的話,統統學給老沈聽,老沈笑了。
我懟了他一下:“你笑啥?”
老沈說:“你們女人天生會撒謊。”
我說:“我可沒撒謊,我學小霞的話,一句都沒有差的。”
老沈說:“我是說小霞撒謊。我兩次都沒進她家門,送她的時候,到她家胡同口,我就停車了。等我去接她,我也是在胡同等她的。
“我根本沒去她家,她家的大門沖哪個方向開門,我都不知道,怎么就說我見到她媽媽了?”
看來,真是小霞說謊了。我相信老沈沒撒謊。但我還有一個疑問。
我說:“就算小霞說的,我讓你送她回家的,那你咋又接她回來呢?”
老沈說:“她給我打電話,昨天暴雨,長途車不通了,她著急回來上班,說許夫人不舒服,讓她回來看孩子。你說說我能不去嗎?”
老沈說的理由還挺充分。我還生氣嗎?這個小霞太能撒謊了!
我說:“你就直接跟小霞說,你是我的男朋友,別讓她給你打電話了,說你女朋友該不高興了。”
老沈說:“這話我咋說呀?你給她的電話,小霞又說你讓我送她的,說你忙著做飯,沒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就信了。你跟蘇平那么好,我就以為你跟小霞也那么好——”
我氣笑了。小霞這個女人可真不是個東西!
走到廣場里一個長椅旁,我和老沈坐在長椅上。
老沈看看我的臉:“還生氣呢?”
我說:“那你昨天咋不給我打個電話呢?咱倆約好了晚上見,可你白天一個電話都沒有。”
老沈說:“我尋思晚上就見到,還打啥電話,晚上到一起再聊吧,沒成想,你說你已經睡下了。我再說啥,不是打擾你睡覺嗎?”
聽老沈一席話,天衣無縫啊。看來他真對小霞沒啥意思?是小霞剃頭挑子一頭熱?
我正在心里瞎嘀咕呢,老沈忽然低聲地問:“問你個事。”
我說:“問啥?”
老沈說:“算了,還是別問了。”
我推了老沈一下:“別賣關子了,趕緊說,要問啥?”
老沈笑了:“你讓我跟小霞說,我是你的男朋友,那你就直接跟小霞說,你是我的女朋友,這多簡單呢。”
老沈的話把我噎住了。我沒有跟小霞說這句話,我說不出口。為什么?不知道。
我和老沈往回走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對中年夫妻,男人看到老沈,眼神飛快地往我臉上掃了一眼。
他哈哈笑著,跟老沈握手,打招呼。又看我一眼,問老沈:“跟朋友散步呢?”
老沈笑著點點頭:“遛個彎兒。”
他也沒有說,我是他的女朋友。
也許這件事不重要,我們都是抹不開的人吧。
后來,我說:“我可煩小霞了,你把她電話號拉黑吧。”
老沈猶豫:“這不好,做人不能這樣。”
我著急:“怎么不好?”
老沈說:“我每周都會去老許家一兩次,小霞會問我為啥拉黑她,我咋說呀?”
我挽起老沈的胳膊:“你就說你女朋友不喜歡她,不讓你有其他女人的電話號。”
老沈說:“不能這么做。”
我有點生氣,甩掉老沈的手臂:“那你想怎么做?繼續送她回家,去看她媽?”
老沈說:“這樣吧,我把她的手機號設置成免打擾,她來電話我也不接,淡淡她,漸漸的她就不會給我打電話。”
我覺得小霞未必會放棄老沈。
但也只能這樣。我已經把老沈的電話號碼未經他的同意告訴了小霞,現在,又要干涉老沈對于小霞電話號的處理,我就過界了。
讓他自己去處理這件事吧。
對于老沈,隨緣吧。有,我就歡喜地接受。沒有,我就自己快樂地生活。
我不應該再受其他人的影響,快樂還是不快樂,都應該是我自己給我自己的。
別人給我的快樂,他也可以隨時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