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許先生按時回家的。許夫人換上一身外出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風衣,推著嬰兒車里的妞妞出門了。
她沒讓小霞跟著,我就知道她是帶著妞妞,去小道上迎著許先生去了。
果然,許先生回來時,懷里抱著妞妞,許夫人推著嬰兒車,兩人走在一起,看著真養眼。
吃過晚飯,兩口子把妞妞交給小霞,兩人要出門去散步。
我急忙對許夫人說:“小娟,我下午給蘇平打過電話,她說一會兒來送電瓶車,應該是快到了。”
許先生回身,問許夫人:“那咱們還去散步嗎?”
許夫人回頭問我:“紅姐,蘇平說幾點來?”
我說:“蘇平說她六點半來,怕來早了打擾咱們吃飯。”
許夫人就說:“那先別去了,等會兒蘇平吧。”
許先生也說:“那就歇一會兒,我躺在沙發上平平胃,今晚吃多了。”
許夫人說:“你哪天晚上沒吃多——”
許夫人又對我說:“紅姐,以后晚上別給他做紅燒肉了,他再吃肉就胖得走不動道兒了。”
許先生說:“做吧,我就好這口——”
許夫人忽然把許先生往樓上推:“去刷個牙,嘴里都是酒味和紅燒肉味。”
許先生跟許夫人開玩笑,小聲地說:“晚上有情況啊?現在就讓我刷牙?”
許夫人在許先生的后背上擰了一下,說:“趕緊上去吧!”
許先生樂顛顛地上樓了。
明天許先生要出門,不知道幾天能回來,許先生兩口子很恩愛,許夫人肯定舍不得他走。
我在廚房收拾衛生,許夫人到廚房洗水果。
我開許夫人玩笑,說:“舍不得海生走吧?”
許夫人說:“巴不得他走呢,走得越遠越好,在我身邊起膩,我都煩死他了,一會兒拍你一下,一會給你捋捋頭發,你還得回應他,不搭理還不行,越老越黏人了!”
我笑了:“多少人羨慕你呢,你還煩他?你要是把他推出去,分分鐘就被人撿走。”
許夫人笑了:“留著他吧,還能做個長工。”
許夫人的話把我也逗笑。
正說著話,外面門鈴響。我一抬頭,蘇平來了,推著電瓶車往院子里走呢。
許夫人端著水果出去了。許先生也從樓上下來,看到蘇平進屋,手里提著一大兜沉甸甸的水果,另一只手里還拿著一個盒子,好像是小孩的套裝吧?
許先生急忙走過去,把蘇平手里的水果接過來,放到茶桌下:“老妹,你來就來唄,拿啥水果呀,你拿這么多水果,有二十多斤,這么沉,花多少錢呢。”
蘇平靦腆地笑著:“二哥,沒多少,都是大娘愛吃的,我把電瓶車給你送來了,騎了這么長的時間,還沒說聲謝謝呢。”
蘇平手里拿著電瓶車的鑰匙,交到許先生手里。
許先生有點動容:“老妹,你要是想騎,你就騎吧。”
蘇平笑著搖頭:“二哥,這回肯定不騎了,我又換了一家看孩子,這家離家近,我就不用騎電瓶車了。”
許夫人感興趣地問:“上回那家咋不干了?”
蘇平說:“寶寶的姥姥來了,不要工資不說,姥姥的退休金都拿出來,給寶寶買吃買穿,雇主就不用我去了。”
我聽著蘇平說話,一愣,她昨天還說沒有找到新工作呢,今天白天就找到了?這可真不錯。
蘇平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一眼:“大娘呢,妞妞呢?”
老夫人已經撐著助步器從房間里出來了,她冷了,衣服外面又套了一個坎肩。
老夫人看到蘇平來了,她笑瞇瞇地沖蘇平走過去:“小平來了,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大娘都想你了。”
蘇平從沙發上站起來,讓老夫人坐在沙發上,她才在老夫人身邊坐下。
蘇平說:“大娘,我也想你了,這不是工作忙嗎,在雇主家一天都出不來,就這個時候有點空,又怕我來打擾你們——”
老夫人笑著說:“不打擾,不打擾,你啥時候來我都歡迎。”
蘇平把手里的盒子遞給許夫人:“妞妞今天是百天吧,我不知道自己記得準不準,我給妞妞買套小衣服,也不知道妞妞現在多大了,穿著能不能小啊?”
許夫人接過盒子,兩根手指靈巧地解開盒子腰圍上的緞帶,從盒子里拿出衣服,抖開,兩只眼睛打量著衣服。
“小平啊,你咋給妞妞買禮物呢,這套衣服這得花你多少錢呢,不行,我得給你錢!”
許夫人拿出手機,要給蘇平轉錢。蘇平一下子變臉了,她漲紅了臉:“二嫂,你要是給我轉錢,我馬上就走,再也不登你家門了。”
許夫人很為難:“小平啊,你給妞妞買衣服,買的這么好的干啥呀?過兩天她就長大了,穿不了幾天,買這么好,我都不給她買這么好的。”
我收拾完廚房,走到客廳,看到許夫人手里拿著一套公主裙,哎呀,太漂亮了,水粉色的公主裙,袖子和領口都帶著小花邊。
我忍不住摸了一把裙子,布料柔軟,舒服,做工也精細。
蘇平說:“二嫂,你不知道我多喜歡妞妞。我自己閨女小的時候,我手里沒啥錢,我閨女喜歡公主裙,我也沒錢給她買。
“現在我手里寬裕了,可閨女也長大了,買啥衣服我都不能做主了,這孩子不聽我的,不穿裙子,成天穿個帶破洞的牛仔褲,跟要飯似的,這種褲子她穿舊了,我都穿不了,這孩子呀——”
蘇平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看許先生兩口子,又看看老夫人,看看我,她笑了一下。
“我說多了,我的意思是,我就想給妞妞買漂亮的裙子,給她穿上,我就好像看到我女兒穿上一樣,反正心里可得勁了,二嫂,別跟我客氣了,收下吧。”
許夫人把裙子遞給老夫人:“媽,你看看,這裙子質量這么好,太貴了。”
老夫人稀罕地撫摸著裙子,看著蘇平說:“平啊,你呀,我說你啥好呢?你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舊的,都是你姑娘穿舊的衣服吧,你看看你,給妞妞買這么好的衣服,大娘心里過意不去。”
蘇平看見我忙完了,就急忙站起來:“紅姐下班了,我直接跟紅姐走——”
但蘇平有點不甘心,滿屋子踅摸妞妞:“妞妞呢,沒在家呀?”
許夫人明白蘇平的意思了,就走到二樓的樓梯口,沖樓上高聲地說:“小霞,小霞,把妞妞抱下來。”
樓上傳來小霞的聲音:“我給她換尿不濕呢,馬上抱下去。”
小霞把妞妞抱了下來。妞妞看到許夫人,就張著小手,啊啊地叫著。
許夫人把妞妞從小霞手里接過去,轉身對蘇平說:“抱抱我們妞妞吧,看妞妞沉沒沉。”
蘇平看到小霞下樓,她的眼睛就黏在妞妞的身上。此時,她興奮地把妞妞抱到懷里,左看右看,看不夠地看。
她把妞妞靠在自己的懷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妞妞的手背,又忍不住,用額頭貼了下妞妞的額頭。
妞妞忽然沖著蘇平笑了,笑得咯咯地。
蘇平也笑了:“妞妞沉了,沉可多了,不過,好看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越長越像二嫂。”
一旁的許先生說:“小平,你不能因為你二嫂好看,就說妞妞像她。你看妞妞,那眼神瞪人的時候,像不像我?那結實勁兒,像不像我?”
蘇平笑了,直點頭。
再美好的相聚,也要離別啊。
蘇平把妞妞放到許夫人懷里,轉身要走,卻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只見蘇平低著頭,用手握著小妞妞的手:“妞妞啊,平姨要回家了,你得松開手啊。”
許夫人急忙想掰開小妞妞的手,因為妞妞的手牢牢地攥著蘇平的頭發。
剛才蘇平用腦門去碰妞妞的腦門,肯定是這個時候,妞妞的手抓住了蘇平的一綹頭發。
老夫人笑了:“妞妞舍不得她平姨走呢——”
蘇平輕輕地用手指敲敲妞妞的手背,妞妞的手終于松開了。
蘇平一邊用手指攏著頭發,一邊笑看著妞妞:“小不點,手勁兒挺大呀,這個肯定是隨你爸爸。”
許先生高興了:“小平,她沒拽疼你吧。”
蘇平說:“我跟妞妞鬧著玩呢,沒事,二哥,二嫂,我走了!”
許家人都出來送蘇平。
許夫人也把妞妞交給小霞抱著,她也出來送蘇平。
眾人走到電瓶車前時,我看見電瓶車擦拭得錚明瓦亮。
車座上罩著一個棗紅色的毛線織的小墊子,兩個車把的把手上,各套著一只棗紅色的把手套,下面垂著一綹流蘇,流蘇在晚風里輕輕地搖擺。
許夫人心細,伸手摸了一把電瓶車:“平啊,這車讓你騎的,跟新的一樣。”
許先生也才看到電瓶車的變化,他很感慨,看著蘇平說:“老妹,以后常到家里來玩,就是不許再買東西了。”
蘇平笑著說:“等以后我有時間,來找紅姐,就看看大娘和妞妞。”
蘇平太直了,不說看二哥二嫂,就說看大娘和妞妞。
許先生笑了:“老妹,跟你沒處夠,一句謊話都不會說。”
蘇平卻忽然轉過頭,一句話也不說,扭頭就走了。
哎,這個蘇老悶,咋地了?誰哪句話惹她不高興了,咋說走就走呢?連句再見都沒說。
我急忙兩步攆上蘇平,低聲地說:“你咋地了,不高興了?跟大娘說句再見呢?”
蘇平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對許家人說:“大娘,我走了,再見!”
聽見蘇平的聲音,我一下子明白蘇平為什么剛才突然轉身離開,因為她哭了。
哎,蘇平太重感情。
她聲音哽咽著,擔心許先生兩口子笑話她,或者是擔心老夫人傷感吧,她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推著自行車,用手碰碰蘇平:“小平,別這樣,你這樣,給我整的心里也潮了吧唧的。”
蘇平抽了下鼻子,用手背把眼淚抹掉:“我有點后悔了,當初來許家做鐘點工就好了,那回大娘讓我回來,我沒回來——”
我說:“做完的事情就別后悔了,那是內耗,于事無補。”
蘇平說:“我到外面打工,越來越發現,像老許家這樣的人家不多,碰上了那是運氣好,有些雇主可挑剔保姆了,啥活都干,還一句順耳的話也聽不著——”
我想起蘇平剛才在許家說,她又找到新工作了。
我問:“你的新工作也是看寶寶?全天的還是白班的?”
我們正走到十字路口,一輛輛貨車從面前飛馳而過,車輪轟隆轟隆地響,蘇平就沒說話。
等綠燈了,我和蘇平快速地穿過斑馬線,走到廣場這條街上來。
在大樹下慢慢地走著,我聽到蘇平說:“我沒上班。”
啊?我愣住了,扭頭看向蘇平。
只見蘇平眼睛有點紅,臉上還有沒擦干的淚痕。她噘著嘴,耷拉著兩只肩膀,完全不似剛才在許家那種生動活潑的樣子了。
也不知道她是跟誰在生氣。
我問:“你干嘛呀?沒找到工作,你為啥要說找到?”
蘇平有些忸怩:“我不想讓二哥二嫂知道我沒找到工作,那多丟人呢。好像我看寶寶看不好似的。這次真不賴我,人家姥姥來了,看孩子不要錢,還倒搭錢,你說,誰還花錢雇保姆啊?”
我氣笑了:“小平,那你就實話實說唄,許先生兩口子不會笑話你的。”
蘇平一耿達脖子,沒說話。倔強上來了。
我忽然笑了:“你二哥還認為你實誠呢,說你一句謊話都不會說,這家伙,整個我們都被騙了。”
蘇平也笑了:“我就撒這一次謊,真的,要不然我咋不敢跟二哥二嫂說話了呢,我怕我再說,就說漏兜了!”
我理解蘇平,她不得已,破天荒地說了一句謊話,她不想許先生夫婦瞧不起她,她想讓許家兩口子認為她看護寶寶很稱職,將來萬一育兒嫂空缺,會想到她。
我說:“小平,你要是說真話,許先生也有可能把小霞辭退了,用你呀。”
蘇平搖頭:“都是同行,我不能搶人家的活兒,再說了,小霞能做住家的育兒嫂,我不能——,德子不同意——”
我和蘇平走在夜風里,都感覺到冷了。
時間在流逝,歲月在更迭,我和蘇平,相處一年多了,我理解她的倔脾氣,她理解我的小性子。生活中有這樣一個樸實的朋友,也是幸運。
我說:“蘇平,其實你愿意做鐘點工的話,還是有機會的。將來小景有一天不做鐘點工,我給你打電話。”
我給蘇平留點希望。
其實,即使不到老許家工作,蘇平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因為她樸實,能干,對人一個心眼地好。這樣的人,老天不會虧待她的。
但我還是愿意,有一天,和蘇平再做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