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小霞穿著一身暗色的運動服,我沒太看清顏色,夜晚的燈光,很容易把物品顛倒黑白,甚至把人的情緒也弄得容易激動。
夜里不要輕易下判斷,不要輕易許諾。
我說:“你的運動服是綠色的嗎?”
因為綠色在夜里的燈光下,也是黑色的。
小霞的眼睛夸張地往上挑著,但她不是丹鳳眼,上挑不好看,只是讓她的眼神看起來不那么友善。
她說:“你怎么知道?”
我說:“不告訴你。”
小霞嘴一撇:“我出門的時候,你肯定看見我穿的衣服顏色了。”
我都沒有看見小霞出門。
在門口跟小霞磨嘰半天,其實我是等老沈的車,但老沈的車一直沒來。
我沒有跟小霞深聊的興致,也對小霞晚上的行蹤不感興趣,就跟小霞告辭,推著自行車,往馬路對面走去。
剛走到馬路對面,一輛轎車在對面緩緩地穿過馬路上的斑馬線,繞了過來。
我拿眼睛標著這輛轎車,果然,是老沈。
他把車子開過來,一點點地往馬路牙子上靠,把我擠得沒地方騎車,他才用車頭一別,把我堵在旮旯里。
老沈下車,把我的自行車放到后備箱里:“不是讓你等我嗎?咋沒等呢?”
我說:“就倆字?就讓我等你?”
老沈說:“倆字不好使啊?那明天三個字。”
我笑了。
老沈的車里暖和,坐著很舒服,剛才在外面我都凍出雞皮疙瘩。
我感覺老沈剛才可能已經來到了,看到我和小霞在門口聊天,他的車就沒有開過來。
我說:“沈哥,你剛才看見我在門口跟小霞聊天了嗎?”
老沈說:“沒看見呢,就看見你在馬路對面推著自行車。”
老沈此時正襟危坐,目視前方開車,我看不出他的臉色,也看不見他的眼神,無法判斷他此刻的心情。
我說:“你猜我跟小霞剛才說啥了?”
老沈沒搭茬,看起來,他對此事不感興趣。
可我已經說了這話,又沒法不繼續往下說,只好尬聊。
我說:“她好像去跑步了,穿著運動服,腳上穿著球鞋——”
老沈還是沒搭茬。
好吧,算他狠。我只好不說了。
車子拐到廣場那里的時候,突然行駛緩慢,緩慢得以為車子已經停下,沒有開動似的。
我透過車窗,看到路燈下的馬路上有兩只貓,一只小橘貓,一只花貓。
兩只貓兒一前一后地穿過馬路,要去廣場里開辟一塊伊甸園。
等兩只貓尾隨著穿過草場,向遠處奔跑,老沈才開口:“這個周末你放假吧?”
我說:“嗯吶,放假,你有什么安排?”
老沈說:“跟我回家吧。”
老沈說的五個字,重點是兩個字“回家”。潛意識里告訴我,老沈說的“回家”,不是他城里的家。
想起老沈以往周末的時候,如果不忙,他會開車回鄉下,看望他的父母。
我猶豫著,沒有馬上回答老沈。
我是個喜歡獨處的人,尤其是活到現在這個年齡,我更喜歡一個人生活。
遇到的男子越好,我越會和對方保持有距離的交往。
有距離的交往,雙方才可能走得長遠。如果兩人天天膩在一起,彼此的缺點很快就會暴露無遺。
到時候我看你剔牙難看,你看我蹲馬桶難看;我不愿意去醫院看望你的七大姑,你不愿意陪我參加表哥孩子的婚禮——
時間長了,瑣碎的日常里,會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齷蹉,曾經的美好將不復存在……
每一段感情,基本都是這樣的走向。要不然怎么會有“人生只若初相見。”
尤其到了我這個年齡,我沒有勇氣走入一段復雜的感情。即使對方愿意陪我去萬水千山,但我不會陪任何人走千山路。
這一生,我都在走我自己的路,不會走別人安排我走的路。途中,有人加入,有人離開,就像花開花謝,就像潮起潮落。
我不會因為有人加入,就改變我的方向。
老沈見我半天沒有說話,他側過頭,輕聲地問我:“你不愿意跟我去?”
我說:“你給我出了個難題,放假那天,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老沈現在很知趣,他沒再追問我:“你不用馬上回答我,還有兩天到周末,你有兩天的時間考慮。”
我說:“不用考慮,我現在就回答你,周末家里要大掃除,我也想休息。”
老沈的車子已經開到我家的樓下,他氣笑了:“你就不能給我點面子,就說考慮考慮,非得當面拒絕我?”
我也笑了:“讓你空等兩天干嘛?兩天后我拒絕你,你豈不是更不開心?”
老沈說:“你呀,不能做生意。”
我說:“為什么?”
他說:“你不會忽悠人,做生意就得賠得底兒掉。”
我點頭,鄭重地說:“你看得太準了,有些事情,我真是直接說——”
想起過去,我曾經開過幾個月的旅店。
我說:“沈哥,20多年前,我兌過一個家庭旅店,就是在二樓開的旅店,不是門市樓,一些偷油的司機天天晚上來我的店里住宿,打牌,后半夜讓我找女人。
“他們來的時候就會問我:有別的服務嗎?我就說倆字:沒有,司機們就走了。司機里我有個熟人,那個熟人對我說,老妹你咋這么虎呢?你不會忽悠他們呢?你就說有,別說沒有!
“我說,到時候司機大哥要我找,我找不來咋辦?我那個熟人說,你就說正找著呢,人家過一會兒來,你們先睡吧。我說我找不來,騙人家干嘛呀?
“熟人說,騙這些老爺們先躺下睡,一會兒都睡著,還找啥女人呢?在你這兒睡,你能收到店錢,人家不在你這睡,你一分錢都收不到。、
“我說收不到就收不到,那我也不能騙人呢。熟人說,老妹呀,我告訴你一句話,你趕緊把旅店兌出去吧,你房租都掙不出來!”
我叭叭叭地說了半天,不知道老沈聽沒聽明白。
老沈聽我說完,他說:“后來旅店你兌出去了?”
我說:“干了三個月,這三個月我也沒法接送兒子上下學,那時候孩子小,旅店里來的男人啥磕磣話都說,我一看,又不怎么掙錢,還可能把孩子帶壞,我就把旅店兌出去了。”
老沈笑了,看了我兩眼,輕聲地說:“上樓喂大乖吧,我陪你遛狗,不提回家的事了。”
虛驚一場。
我還沒有面對老沈家人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