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下班回來,她讓我先吃完飯,再去送飯,說來得及。
許夫人昨晚在醫院陪護老夫人了,她看起來有點疲憊。
我說:“小娟,你吃完飯好好睡一覺吧,臉色有點憔悴。”
許夫人精神卻很好:“沒事兒,我的身體自己知道。我媽昨晚吃了一點飯和雞蛋糕,今天早晨,我到樓下的食堂,給我媽打了一碗二米粥,和一碗豆腐腦,我看她食量還行。”
這天中午,許夫人抱著妞妞吃飯。只離開一晚上,她有點舍不得女兒了。
她抱著妞妞,用手指點著妞妞的鼻子,點著妞妞的臉蛋,妞妞被逗笑,就伸手抓許夫人的手指。
許夫人對妞妞說:“奶奶的病好多了,很快就會回來哄我們妞妞。妞妞啊,你想不想奶奶?你說你想了,可想可想了。”
許夫人一人分飾兩人,自己逗弄著妞妞,一邊說,一邊面帶微笑。
我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飯,提著飯盒,打車去醫院。
一進病房,就看到蘇平拿著毛巾,在給老夫人擦手。
蘇平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我,她笑著說:“我猜你快要到了,大娘洗完手,可以吃飯。”
老夫人坐在病床上,看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沒有說。老人家還是不愛說話。
我逗老夫人說話:“大娘,知道我是誰嗎?”
老夫人笑了:“小紅。”
我笑:“大娘,你今天精神不錯,你知道我干啥來了?”
老夫人的眼睛落在我手里提著的飯盒上,她說:“給我送飯來了。”
老夫人一起說了這么多的話。
我說:“大娘,蘇平說你想吃豆角燉排骨,我又放了兩塊南瓜,都燉面了,你看好吃不?”
我把飯盒都打開,老夫人拿起筷子,她右手使筷子沒有問題,就是左手好像有那么一點抖。
但如果她的左手撐在床上,就看不到抖。
這天中午,老夫人的手腕上沒有再輸液。不過,手腕里埋著針頭呢,蘇平說下午還要打一堆的藥水。
蘇平有點瘦了,兩只杏核眼顯得大了。
我說:“蘇平,這幾天沒睡好吧,你看護大娘不容易。”
蘇平笑了,把排骨上的肉放到另一個飯盒里,只給老夫人吃了一小塊。
蘇平說:“大娘,醫生說了,要吃得清淡點。等明后天,你身體再恢復一些,就給你吃大塊的排骨。”
老夫人不說話,默默地吃著豆角和南瓜。
蘇平小聲地對我說:“姐,大娘生氣了,因為我不給她吃排骨。”
老夫人忽然說話了:“我沒生氣,小平吃排骨吧。”
老人家雖然嘴上說話費勁,但心里明鏡兒的。
老夫人更瘦了。我都不忍看她的臉,她的臉皮上的肉好像都是透明的,薄薄的一層,覆蓋著堅硬的骨骼。
我說:“大娘,你自己感覺咋樣?”
老夫人說:“好了。”
我被她逗笑:“還要休養幾天,等你回家,你想吃啥,我就給你做啥。”
老夫人吃完飯,蘇平攙扶她去了一次衛生間。
從衛生間回來,老夫人眼睛盯著靠墻立著的助步器,她是要撐著助步器遛達呀。
蘇平把助步器拿給她:“大娘,你站在窗口,曬會兒太陽吧。”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緩緩地走到窗口,向外面望著。蘇平和我陪在旁邊。
今天,外面的天色挺好,陽光充足,透過玻璃照在窗臺上。
我說:“小平,你去洗衣服去吧,我幫你看護大娘。”
我看到衛生間里有沒洗的衣服。
蘇平去衛生間了,把吃空的飯盒也一并洗干凈。
窗外,幾只黑色的燕子飛了過去。
我說:“大娘,咱家院子后面也有燕子,還有麻雀,我昨天在外面窗臺上灑了一點小米,今天早晨一看,窗臺上的小米都沒了,我猜,都讓小鳥吃了。”
老夫人臉上呈現一片祥和的氣色。她瞇縫眼睛站在陽光里,忽然說:“妞妞呢?”
我說:“妞妞挺好的,又白又胖,大娘,下次吃飯你多吃點,你要跟妞妞學習,也要長得又白又胖。”
老夫人咧嘴笑了。
在窗臺前站了幾分鐘,老夫人許是累了,回到床上睡了。
我來到衛生間,看著甩開膀子用力搓洗衣服的蘇平,輕聲地說:“小平,我透露給你一個消息——”
蘇平說:“啥呀?”
我說:“二哥上午給我們三個打工的訓了,說我們亂說話,不該說的不能說,我這沒記性啊,又跟你亂說。我就向你說一下開會的結果,小景不干了。”
蘇平眼睛一亮,隨即,她眼神又黯淡下來:“小景為啥不干了?二哥給辭退的?”
我說:“今天咱倆說話,別讓第三個人知道。我都答應咱們的雇主,再不亂說了,可我覺得今天的事情沒什么秘密的,就跟你說。
“咱們的雇主讓小景自己選擇,他說一個公司不能用一家人,小景和她丈夫小黃,只能留一個。”
蘇平回頭看著我問:“那小景就退出了?”
我點點頭:“你二哥可能會留你在許家打掃家務。不過,他沒說,我是猜測,你自己知道就好。”
蘇平笑了,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用力地點點頭。
蘇平要是在許家做打掃衛生的鐘點工,許先生能給蘇平開多少,還不知道。
不過,許家的衛生不用天天打掃,蘇平還可以在外面再找一份鐘點工。
我從醫院回來,沒有回許家,直接回自己家。
今天中午,許夫人在家,我就可以回自己家睡。
路上,我有點小后悔,不該多嘴多舌,跟蘇平說小景不在許家干鐘點工的事。
女人的嘴呀,真是碎,肚子里裝不了二兩香油,有點事,忍不住不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