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的嘆息,包含了太多復(fù)雜的情緒。
有預(yù)料之中的了然。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或許,還有一抹淡淡的無奈。
他早就知道,這看似平靜溫馨的半個(gè)月,不過是暴風(fēng)雨前最后的寧靜。
詩音純眸底深處那始終未曾真正消散的仇恨之火,他比誰都看得清楚。
她今日異常的熱情與主動(dòng)。
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綻放,一種無聲的告別。
他之所以假裝熟睡,不過是想給她留下最后一點(diǎn)……
自以為是的體面,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也罷?!?/p>
秦三低語一聲,搖了搖頭。
他并沒有立刻追出去。
而是重新躺下,雙手枕在腦后,望著洞頂被火光搖曳出的陰影。
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而銳利。
“洛無極……四大天王之首……半步天玄……”
“既然早晚都要碰一碰?!?/p>
“那我便看看,你這北靈院百年來的最強(qiáng)天才,究竟……有幾分斤兩?!?/p>
山洞內(nèi),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某人逐漸變得悠長而有力的呼吸聲。
直至……次日清晨。
晨光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霧,灑落在寂靜的山谷中。
秦三的身影,出現(xiàn)在白虎試煉之地的邊緣。
他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片熟悉的區(qū)域。
然后,鎖定在了那座威嚴(yán)的白虎雕像之下。
只見詩音純渾身浴血,衣衫襤褸。
如同一個(gè)被撕碎的布娃娃般,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癱倒在冰冷的石臺上。
她的骨劍斷成兩截,散落在身旁,劍身黯淡無光。
身下的石臺,已被暗紅色的鮮血浸染了大片,觸目驚心。
但,秦三的瞳孔只是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微微松了口氣。
因?yàn)樗⑽锤惺艿饺魏蜗到y(tǒng)的反噬。
這說明,詩音純還活著。
而她活著。
也便意味著,她的必死之心,在最后一刻動(dòng)搖了。
“果然……還是怕了啊?!?/p>
秦三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弧度。
他緩步走到詩音純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讓她綿軟無力的身軀倚靠在自己懷中。
動(dòng)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與此同時(shí),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體溫和氣息。
詩音純長長的睫毛顫動(dòng)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在秦三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她的臉上血跡和污漬混合,故意營造的古銅色斑白不齊,嘴唇干裂。
但看到秦三的瞬間,那雙原本因痛苦和虛弱而黯淡的眸子,卻驟然亮起一絲微弱的光彩。
隨即,化為了濃濃的苦澀與自嘲。
“呵……呵呵……”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引動(dòng)了內(nèi)腑的傷勢,發(fā)出一連串壓抑的咳嗽。
鮮血再次從嘴角溢出。
秦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運(yùn)轉(zhuǎn)靈力,用鬼門十三指替她渡入一絲溫和的木系生機(jī),穩(wěn)住她紊亂的氣息。
詩音純緩過一口氣,聲音沙啞道:“秦三……我……是不是很沒用?”
“明明,抱著必死的決心進(jìn)去……結(jié)果……”
“最后……最后還是……沒出息地……踩下了機(jī)關(guān)……”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對自己的鄙夷和絕望。
“我真是個(gè)……懦夫……”
秦三看著她眼中那深可見骨的傷痕,遠(yuǎn)比身體上的創(chuàng)傷更令人刺痛。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血跡。
“所以……最后讓你選擇踩下機(jī)關(guān)的理由,是什么?”
他輕聲問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詩音純怔了一下,渙散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時(shí)空,回到了那生死一線的最后時(shí)刻。
白虎靈體恐怖的利爪已然撕裂了她的防御,死亡的陰影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而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劇痛和黑暗吞噬的剎那……
腦海中閃過的,不是血海深仇,不是對洛無極的刻骨恨意……
卻是那山洞中跳躍的篝火。
是烤兔肉的香氣。
是某人吊兒郎當(dāng)?shù)男δ槨?/p>
是那句……
你,可以靠我。
這半年來,點(diǎn)點(diǎn)滴滴,早已如毒藥般滲入她冰封的心湖。
她貪戀那份溫暖。
她……舍不得死。
舍不得那個(gè)口口聲聲說是兄弟,卻一次次用行動(dòng)告訴她‘你可以靠我’的流氓。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詩音純的眼角滑落。
混合著血污,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抬起顫抖的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秦三的臉頰,目光中充滿了復(fù)雜到極點(diǎn)的情緒。
有眷戀,有不舍,有釋然,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托付。
“是啊……舍不得……”
她的聲音細(xì)若游絲,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
“我這輩子,早就沒有親人了……”
“血仇未報(bào),卻好像……也沒什么可掛念的了……”
“除了……”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想將秦三的輪廓刻入靈魂深處。
“除了你這個(gè)……討厭的……兄弟……”
話音未落。
她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
手臂無力地垂落,整個(gè)人徹底昏死過去。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秦三沉默了片刻。
隨即,深吸一口氣,將詩音純橫抱而起。
身形一閃,便朝著山洞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到山洞后。
秦三小心翼翼地將詩音純平放在鋪著柔軟干草的床鋪上。
隨后動(dòng)作熟練地取出水囊和干凈的布巾,為她仔細(xì)擦拭血污和身上的傷口。
接著,又從儲(chǔ)物袋中拿出各種早就備好的珍貴藥材,搗碎成泥,輕柔地敷在她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他的動(dòng)作專注而迅速,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習(xí)以為常的小事。
直到一切完畢。
他又取出幾顆療傷丹藥,喂入詩音純口中。
待感受到詩音純的氣息漸漸趨于平穩(wěn),這才直起身,站在干草鋪邊,靜靜地看了昏睡中的詩音純片刻。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和倔強(qiáng)。
臉色蒼白,眉頭緊蹙。
仿佛在夢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嘴角,卻依稀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放松的弧度。
秦三伸出手,輕輕將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fā)攏到耳后。
“好好睡一覺吧?!?/p>
說完,毅然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清晨的山谷,空氣清新,帶著草木的芬芳。
秦三再次來到白虎試煉之地。
他站在那座散發(fā)著金系靈力的白虎雕像前,抬頭仰望著那睥睨天下的兇威。
大半年的山谷生活,每日看似懶散,實(shí)則他從未停止過對自身的打磨。
修為靠的是蘇婉蕓。
但功法,卻得靠自己。
如今,亂根纏繞已達(dá)十萬之境,其他各項(xiàng)功法也已臻至圓滿。
一切都告訴他,是時(shí)候了。
秦三的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他不再猶豫,目光鎖定雕像左前爪下方那塊熟悉的凸起石塊。
然后,抬起腳,沉穩(wěn)而堅(jiān)定地,踩了下去!
咔噠。
熟悉的機(jī)括聲再次響起。
嗡——!
白虎雕像劇震,石皮龜裂,白金色光芒迸射!
轟隆??!
巨大的金色法陣瞬間亮起,能量光罩沖天而起,將秦三和即將蘇醒的白虎靈體籠罩其中!
狂風(fēng)呼嘯,靈力暴走!
秦三站在這熟悉的能量囚籠中央,衣衫獵獵作響。
他緩緩抬起手,青鋼劍憑空出現(xiàn)在掌心。
劍身輕顫,發(fā)出細(xì)微卻興奮的嗡鳴。
看著前方那漫天碎石粉塵中,逐漸凝聚成形的、散發(fā)著恐怖氣息的白虎虛影。
秦三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戰(zhàn)意的弧度。
“這尼瑪……怕是有天玄初期的氣息了吧?”
“怎得我一個(gè)人來,貌似難度還變大了啊?!?/p>
他話音剛落。
“吼——!”
白虎靈體徹底凝聚,發(fā)出一聲震撼靈魂的咆哮。
冰冷兇戾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場中唯一的身影!
試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