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昌城的武庫,大門敞開。
一箱箱蒙塵的洪武手銃、黑漆漆的碗口銃,甚至還有笨重的直筒鐵炮被士卒們搬了進(jìn)來。
徐達(dá)看著那幾乎堆滿倉庫的火器,眉頭卻越鎖越深。
“這些鐵家伙確實不少,從城墻上拆下來的,加上從北平、大寧調(diào)撥的,足足有一萬多桿手銃,三百多門各色火炮。”
傅友德也是一臉愁容,唉聲嘆氣道:
“可是魏國公,這有了槍炮,卻沒那么多藥啊。”
“咱們要是按照吳王殿下的法子,搞什么殿下說的排隊槍斃……哦不,三段擊。這火藥耗費起來,簡直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從前咱們用火銃,不過是聽個響,驚一驚馬匹,遏一遏敵勢,一場仗下來也放不了幾槍。如今倒好,一刻鐘就能打光過去一天的量!”
按照以往的打法,火器不過是開戰(zhàn)前的“聽響”玩意,放上數(shù)輪震懾敵膽,隨后便是抄起刀槍近身肉搏。
那時候,數(shù)十斤火藥夠一個百戶所用上數(shù)個月。
可如今按照朱橚那個“排隊槍斃”的戰(zhàn)法,要保持持續(xù)不斷的彈幕壓制,那火藥的消耗量簡直就是無底洞。
這一仗打下來,怕是要把大明三年的火藥庫存都給打空了。
徐達(dá)指著城墻根下一排排正在刮土的民夫:
“這改良后的火器確實犀利,那些顆粒火藥更是神物,可北平和大寧兩地的存貨,根本經(jīng)不起這么造。如今按照吳王的法子,到是能從城里刮下來不少的硝石,可這硫磺……那是真的見底了。”
硫磺,軍之重寶。
大明缺硫,這是舉國皆知的難題。
中原大地多是沉積巖,那易溶于水的硝石還能在干燥的墻角、甚至茅坑里找到。
天然硫磺這東西,那是火山噴發(fā)后的恩賜,只有在那地火涌動之處才能成礦。
大明境內(nèi)的硫磺礦少得可憐,多是依靠近的那些并不富裕的伴生礦,或是靠著海商從那倭島或者是南洋運來。
此時市面上的硫磺,那可是硬通貨。
八百文一斤!
這價格若是換成糙米,足以換取整整一石!
也就是說,放一槍的火藥錢,若是加上那昂貴的精制硫磺,這打出去的每一發(fā)彈丸,都是在往外撒白花花的銀子。
“實在不行,就把火器營撤下來,還是用弓弩跟韃子拼命吧。”
傅友德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咱們大明的男兒,就算沒有火器,那也是兩條腿的狼,未必就怕了他們四條腿的馬!”
“那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一道輕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橚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
他身后跟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工匠,一人手里捧著個大陶罐,另一人手里竟然提著一桶暗紅色的粉末。
“誰說沒有硫磺就造不了火藥了?”
朱橚把布袋往桌上一扔,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徐達(dá)和傅友德皆是一愣。
“朱五郎,這玩笑可開不得。”徐達(dá)沉聲道,“自唐宋以來,火藥配方便是硝磺炭三樣,這沒了硫磺,那就是沒了引火的媒婆,這火藥如何能炸?”
“那是老黃歷了。”
朱橚解開布袋,露出里面紅褐色的塊狀物:
“大將軍,您看看這是什么?”
徐達(dá)湊近一看,鼻翼聳動,聞到一股甜膩的味道:
“這是……紅糖?”
“確切地說,是沒提純干凈的粗糖。”
朱橚抓起一塊糖塞進(jìn)嘴里,嚼得嘎嘣脆:
“如今市面上,這紅糖一斤也就三十文錢,價格跟一斤豬肉差不多。而硫磺呢?若是黑市上,八百文你也未必買得著一斤,那是一石糧食的價錢!”
“殿下的意思是……用這糖來代替硫磺?”傅友德滿臉錯愕,像是在聽天書,“這糖能吃,還能炸人?”
“不僅能炸,而且威力不輸于黑火藥!”
朱橚也不廢話,直接轉(zhuǎn)身對身后的工匠招了招手:
“開始吧,讓兩位大將軍開開眼。”
那兩名工匠顯然已經(jīng)在私下里演練過無數(shù)次,動作極為熟練。
他們先是將那大陶罐里的白色粉末倒出,那是提純后的硝石粉。
緊接著,將研磨成粉的紅糖混入其中。
最后,那名提著紅色粉末桶的工匠走上前,將那如鐵銹般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混合物中。
“這是什么?”徐達(dá)指著那紅色粉末問道。
“鐵銹。”
朱橚咧嘴一笑:
“或者叫氧化鐵。以前的黑火藥,硫磺是還原劑,也是易燃物。如今咱們沒了硫磺,這糖就是最好的燃料,而這鐵銹,便是催化劑,能讓這糖在瞬間把能量全部釋放出來。”
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Sannadex”火藥,也就是所謂的無硫黑火藥。
只要有了氧化劑硝石,哪怕沒有硫磺這個還原劑,用糖作為碳源,再輔以氧化鐵作為催化劑,照樣能弄出響動來。
在后世那個軍閥混戰(zhàn)的非洲大陸,因為缺乏工業(yè)硫磺,那些黑叔叔們硬是用這紅糖和鐵銹,搓出了能把坦克履帶炸斷的土炸藥。
朱橚看著工匠將三種粉末充分混合,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粉末。
“點火!”
工匠將一小撮粉末放在石板上,用長長的火折子引燃。
“嗤——!”
沒有濃烈的黑煙,只有一道耀眼的紅光瞬間暴起,伴隨著劇烈的嘶鳴聲,那團粉末在眨眼間化為烏有,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塊焦黑的印記。
這燃燒速度,竟比之前的顆粒黑火藥還要快上幾分!
“這……”
徐達(dá)和傅友德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東西威力如何?”傅友德急切地問道。
“做發(fā)射藥,稍微有些暴躁,容易炸膛,需要調(diào)整配比增加木炭來緩燃。但若是用來做炸藥包,或者是手榴彈……”
朱橚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那就是開山裂石的利器!而且這鐵銹咱們大明不缺,滿城的廢舊兵器、爛鐵鍋,刮一刮就有。至于糖,可以直接從民間各地緊急征買,咱們要給王保保準(zhǔn)備一份甜得發(fā)膩的大禮!”
……
千里之外,漠北深處。
西路軍與中路軍竟然在此意外會師。
這里已經(jīng)接近了北元的腹地,距離那個所謂的“都城”和林,不過數(shù)百里之遙。
兩支大軍的精銳騎兵,一左一右,如兩柄淬過火的彎刀,從東西兩側(cè)劈入這片茫茫草原,刀鋒所過之處,草場盡裂。
西路軍主帥,宋國公馮勝。
中路軍主帥,衛(wèi)國公鄧愈。
這兩位大明的頂級勛貴,此刻竟在一處名為“黑石崖”的地方不期而遇。
而在他們前方,正是和林方面軍的統(tǒng)帥,賀宗哲部落的藏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