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再次降臨。
一處背風的巖壁下,篝火噼啪作響。
跳躍的火光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冰冷的巖壁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背脊挺直,手里捏著那幅《歸靈行轎圖》。
借著篝火的光亮,他一遍又一遍地仔細端詳著畫中的地形。
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得嚇人。
這三日,他幾乎已經將這幅畫中的每一處細節,都刻進了骨子里。
畫中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溪,每一塊石頭,他都能閉著眼睛描摹出來。
可他依舊不肯放棄,生怕自己一個疏忽,錯漏了任何一絲關鍵的線索。
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還有那掩不住的疲憊。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好好合過眼了。
眼中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云舒月和福生靜靜地陪坐在一旁,誰也沒有說話。
云舒月的發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沾著些許塵土。
平日里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也黯淡無光,透著濃濃的倦意。
福生則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竹筒,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臉上滿是失落。
附近的暗衛們,也一個個無精打采地靠在巖壁上,蔫頭耷腦的。
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閉目養神,有人望著跳動的篝火發呆。
還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草鞋,眼神茫然。
他們帶足了干糧和水,也能偶爾打只野味來改善伙食,不至于挨餓受凍。
可連續三天三夜的高強度搜尋,早已將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到了極限。
篝火上架著一只剝了皮的野兔,被烤得金黃油亮。
滋滋地冒著熱氣,誘人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油脂一滴滴落在篝火里,發出“噼啪”的輕響,濺起幾點火星。
這本該是讓人食指大動的美味,可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有胃口。
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喘不過氣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篝火漸漸黯淡下來,跳動的火光越來越微弱。
良久,李景隆終于緩緩收起了畫卷。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將畫卷仔細卷好,塞進竹筒。
又將竹筒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尋到一絲慰藉。
可他的臉色,并沒有因此緩和半分。
依舊是一片陰沉,眉宇間的愁云,濃得化不開。
看起來,依舊是毫無頭緒。
福生抬起頭,遲疑地看了看李景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即便是向來沉穩的福生,還有聰慧冷靜的云舒月,也快要撐不住了。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不是沒有想過提出異議。
可他們信任李景隆,信任他的判斷,信任他的能力。
所以,他們選擇沉默,選擇陪他一起堅持。
可這么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李景隆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伸手取下篝火上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鋒利的匕首在手中翻轉,動作干脆利落,幾下便將兔肉撕成了幾塊。
他將兩只最肥美的兔腿,分別遞到云舒月和福生面前。
“吃點東西吧。”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疲憊。
云舒月和福生默默接過兔腿,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明明是外酥里嫩、香氣撲鼻的美味。
可吃進嘴里,卻味同嚼蠟,半點滋味也沒有。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們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眼底的失落與無奈。
“吃完早點歇息。”李景隆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明日若是再無進展,就不找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理會二人,徑直轉身走到旁邊。
那里,用干枯的樹枝和茅草鋪著一個簡陋的墊子。
他躺了上去,背對著眾人,身形單薄得有些可憐。
篝火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是一道孤寂的屏障,將他與身后的世界隔絕開來。
云舒月和福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
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快了啃食的速度。
仿佛多吃一口,就能積攢起更多的力氣,去面對明日那未知的結局。
...
夜色漸深。
歸靈山徹底沉寂了下來。
山林中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篝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遠方,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凄厲而悠長。
在寂靜的夜里回蕩著,聽得人頭皮發麻。
除了幾名在外圍巡視的哨位,握著冰冷的刀柄,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其余人都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沉沉睡去。
連日的奔波,早已讓他們累到了極點。
一沾到地面,便立刻陷入了沉睡。
李景隆睡得很沉。
也許是因為自從來到西安城之后,便一直馬不停蹄,沒有好好歇息過。
也許是因為這三天三夜的搜尋無果,讓他身心俱疲。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
似乎在睡夢中,也依舊在為尋找那名散醫而煩惱。
篝火漸漸黯淡了下去,找來的柴火幾乎要燃燒殆盡。
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光和熱。
夜露漸濃,打濕了眾人的衣袍,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微弱的光芒,一點點驅散著黑暗,將歸靈山的輪廓,重新勾勒出來。
朝陽即將升起。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可對于李景隆一行人來說,這卻是最后的機會。
如果今日再找不到那名散醫,他們便只能帶著滿心的遺憾,無功而返。
山風依舊在吹,卷起漫天的寒意。
那名神秘的散醫,究竟藏在歸靈山的哪個角落?
沒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那輪即將升起的朝陽,靜靜地注視著這片沉寂的山林,注視著這群執著的人。
“呃——!”
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嚎,陡然劃破歸靈山沉寂的夜色!
那聲音不似獸吼,更像是人在瀕死之際發出的絕望悲鳴!
短促、嘶啞!
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不休。
正在巖壁下假寐的福生和云舒月,幾乎是同一時間彈身而起!
兩道身影快如驚鴻,足尖在地面一點,便已各自掣出了腰間的兵刃,飛快的沖了出去!
福生的佩刀寒光凜冽,云舒月的短劍鋒芒畢露。
兩人目光如電,瞬間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周身的殺氣驟然升騰。
篝火旁,原本睡得深沉的李景隆,亦是霍然睜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里,早已沒有半分惺忪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銳利。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起身,身體微微前傾。
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死死鎖定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是野獸的嚎叫!”福生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他的視線掠過四周搖曳的樹影,眉頭緊鎖,“是人!”
“哨位!報出自己的位置!”云舒月柳眉倒豎,厲聲喝道。
她腳下不停,繼續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走幾步。
手中短劍緊握,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營地中其余的暗衛也紛紛跟了上來。
這群精銳之士,縱然連日奔波疲憊不堪,卻依舊保持著極高的警覺性。
幾乎是在慘叫聲響起的瞬間,所有人都已翻身躍起,握住了各自的兵器。
刀光劍影在黯淡的篝火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這里!”
“這里!”
“這里!”
三聲回應,先后從山林的不同方向傳來,帶著一絲倉促,卻還算沉穩。
可聽到這三聲回應,云舒月的臉色卻驟然一變!
不對!
負責外圍警戒的哨位,明明是四個人!
還有一個人呢?!
那聲凄厲的慘嚎,莫非就是...
“全體戒備!”云舒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她沉下臉,不再猶豫,足尖發力,繼續向著山林中走去。
可就在這時——
“咻!”
一陣破風之聲驟然響起!
一團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旁邊的密林之中疾沖而出!
裹挾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奔云舒月的面門狠狠撞來!
速度太快了!
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小心!”
福生臉色劇變,瞳孔驟然收縮。
他厲喝一聲,身形如同一道閃電般彈射而出!
手中佩刀已然出鞘,刀光如練,直斬那團黑影的去路!
“敵襲!”
云舒月亦是反應極快,一邊高聲示警,一邊手腕急翻,收回了刺出的短劍。
她不退反進,非但沒有躲閃,反而伸出雙手,穩穩地向著那團迎面撞來的黑影接去!
距離近了,她終于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人!
正是那名沒有回應的哨位!
他的胸口破開了一個猙獰的血洞,鮮血正汩汩往外流淌。
雙目緊閉,顯然是受了致命重傷,被人當作暗器一般擲了出來!
其余暗衛聽到示警,頓時臉色齊變。所有人立刻結成防御陣型。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全神戒備。
云舒月雙臂發力,穩穩接住了那名倒飛而來的暗衛!
入手處一片滾燙的濕滑,濃烈的血腥味嗆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觸手探向暗衛的鼻息,心中微微一松——還有氣!
只是氣息微弱,隨時可能斷絕。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重傷的手下身上!
卻忽略了那道緊隨其后的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