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幫我把蔬菜都放到地下室,他就留在地下室,陪著許先生給妞妞做椅子。
我在廚房做飯摘菜。我洗好菜,就把菜放到盤子里。每次從櫥柜里拿出盤子,我就擰開水龍頭,用水沖一下盤子。
趙老師坐在餐桌前跟老夫人說話,她的臉正沖著廚房,對我說:“小紅,別使長流水,那多費(fèi)水啊,你用一個盆子接著水,那水還能刷下一個盤子?!?/p>
許夫人就讓我這樣沖洗盆子。我就對趙老師說了。
趙老師很不高興,她快步走到廚房,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盆子,放到水池里,嘩啦一下擰開水龍頭,放了半盆水,把旁邊幾只盤子都洗了一遍。
趙老師呲噠我:“你咋這么肉呢,跟你說幾遍了,你咋記不住?以前我來,就說過?!?/p>
我心里忍耐著,要么是沉默著對待趙老師,要么就是硬懟她。
以前在我媽家干活,我媽有很多缺點,但她有一個優(yōu)點,就是誰干活,聽誰的,誰也不許給干活的人提意見。誰要是覺得干活的人沒干好,那他就自已干去。
我爸跟趙老師差不多,我妹妹做個飯,我爸就在旁邊看著,你煤氣開大了,水龍頭擰大了,你炒菜放油放多了,他都會說你。
我妹妹后來決定不干了,罷工。我爸自已做了幾天飯。他每天都是水煮掛面。
家里就三口人,我媽,我爸,我妹。三人開個家庭會議,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宗旨只有一個,就是誰干活,聽誰的。誰覺得別人干的不好,他就自已干去。
干活,是最討厭旁邊站個趙老師這樣的人,一張嘴成天叭叭叭,總是說別人,別人干什么,都沒有她干得好。
我真想一甩劑子走人,讓她自已干活,讓她累個好歹。但老沈在地下室,我不能走。再說,許家老夫人過兩天就過生日,我只能忍耐。
我想好了,老夫人過完生日,我準(zhǔn)備放個大假,什么時候趙老師不去老許家,我再回來上班。
趙老師也是看人下菜碟,她的一張嘴,最愿意訓(xùn)我。對待秋英,趙老師就不是這樣的話。
秋英到廚房給妞妞做輔食,她就不用盆子洗菜,她把小白菜直接放到水龍頭下面沖沖沖。有時候,秋英擰開水龍頭就走了,低頭彎腰不知道在櫥柜里找什么。
我就看到水龍頭在水池里嘩嘩地放水,趙老師坐在餐桌前,假裝沒看見。有時候,趙老師也會到廚房關(guān)閉了水龍頭,但她不會像訓(xùn)我一樣地訓(xùn)秋英。
趙老師不喜歡我,她喜歡秋英,這就是區(qū)別。
晚上,許夫人下班回來,眾人坐在桌前吃飯,老夫人特意對老沈說:“小沈呢,你和海生喝點酒吧?!?/p>
老沈連忙說:“大娘,今天不喝了,等你過生日那天,我喝。”
許先生卻說:“趕日子不如撞日子,喝點吧?!?/p>
老沈說:“真不喝,小許總,等會兒還回家呢——”
許先生忽然說:“咋地呀,你前妻又回來了,在你家呢?”
這許先生說的是啥話呀?
老沈不太高興了,都快要撂臉子。只是礙于是上司的家里,所以他才沒站起來走吧?
老夫人生氣,用手里的筷子去打許先生,把筷子打掉到地上。
許先生說:“媽,你還打不打我了?你要是還打我,我就不給你撿筷子?!?/p>
老夫人說:“小紅啊,你把廚房撈餃子的笊籬給我拿來?!?/p>
我看了眼許先生,假裝要站起來。
許先生氣笑了:“紅姐,那笊籬能給我媽拿來嗎?打腦袋上就開瓢了。真看出來誰跟誰是一伙的。”
我笑笑,沒說話。
許先生又嘟囔一句:“吃了我們家一年半的飯,跟我們也不是一條心?!?/p>
許夫人忍不住,用胳膊肘懟了許先生一下,許先生嗷地一下,疼得抽抽著臉:“小娟你嘎哈呀?鬧著玩下死手,你懟我麻筋上。”
許夫人說:“你說誰吃你家一年半的飯?紅姐是來干活的,要不然,就你這酸豆角的脾氣,你請人家來吃飯,人都不來?!?/p>
許先生不知道因為啥,這一天,他沒有抱著妞妞吃飯。
許先生平時抱慣了妞妞,這天晚飯,他不抱妞妞,妞妞極不安分,她坐在自已的椅子里,左搖右擺,那張小胖臉上的表情,抽抽得跟他爸一個樣。
許夫人看妞妞賴嘰,就把妞妞抱起來,但妞妞張著手,啊啊地要去許先生那里。
秋英要抱妞妞,妞妞用手推開秋英,誰抱也不跟,就要跟爸爸。
趙老師心疼許夫人,就把妞妞抱過去:“讓媽媽好好吃飯,姥姥抱你?!?/p>
妞妞被趙老師強(qiáng)行抱走,哇地咧嘴哭上了。
老夫人在一旁看了半天,用眼睛剜了許先生好幾下,最后不得不開口:“小海生,你就不能抱抱妞妞,哄哄她?”
許先生有些不情愿,看了老沈一眼。
老夫人看透了許先生的心思,:“咋地,領(lǐng)導(dǎo)在家都不抱孩子?”
許先生有些賭氣:“媽,有啥話你擱心里不行嗎,非得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出來?”
老夫人說:“小沈也不是外人,小紅和秋英也不是外人,我說話還掐半拉擱肚子里掖著,里一半外一半,我不難受?”
老沈在一旁還補(bǔ)了一刀:“大娘,上兩個星期,小虎跑到公司去玩,大哥給我們開會呢,小虎鉆進(jìn)會議室,大哥就抱著小虎,給我們開的會?!?/p>
許先生聽見老沈的話,臉上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厭惡,總之,他是不痛快。
許先生還是把哭鬧的妞妞抱到懷里。妞妞鼻涕哭出來了,秋英拿了紙巾,許先生接過紙巾,給妞妞擦干凈臉。
妞妞可下到了她爸爸的懷里,又是秧歌又是戲,她兩只手一下子摟住許先生的脖子,她的嘴忽然呈現(xiàn)一個O型,慢慢地靠近許先生的鼻子,貼了一下。
這是什么意思?
許先生連忙躲開了,還自嘲地說:“別往我臉上蹭你大鼻涕?!?/p>
但妞妞的嘴再次以O(shè)型靠近許先生,在許先生的臉上,鼻子上,嘴唇上,做了最親密的接觸。
桌前吃飯的人們都不動了,都靜靜地看向抱著妞妞的許先生。
許先生閉著眼睛,等妞妞在他的臉上親吻夠了,他才緩緩地睜開眼睛,不顧許夫人三令五申,不許親吻妞妞的硬性規(guī)定,他在妞妞的臉上吧嗒吧嗒,親了好幾下。
惹得許夫人有些嫉妒:“別親了,還親起來沒頭了?”
許先生已經(jīng)換了一副面孔,再也不像剛才急頭白臉的模樣:“這是誰呀,說話酸溜溜的,一股酸豆角味?!?/p>
秋英在一旁吃飯,臉上都是忍不住的笑。
趙老師和老夫人的臉上也都是笑意,連老沈的臉上也帶著笑意。
小孩子的一個輕微的動作,像花瓣盛開,把美好的愛意帶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妞妞對許先生的濃濃的愛意。妞妞已經(jīng)會表達(dá)她的愛了。
所有的累都是值得的,當(dāng)你看到孩子向你表達(dá)愛意的時候……
晚上,老沈開車送我回家。路上,我們也沒說什么,車子直接開進(jìn)我家小區(qū)。
小區(qū)里的車一輛一輛,靜靜地矗立在黑暗里。
老沈把車停在過道兒:“我今天不上樓了——”
老沈的話,讓我愣住了。
以前老沈回來,每次都會住在這里,這一次,他是什么情況呢?
莫非真得像許先生所說,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