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湘江嗎?
狂哥他們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但是,也不是。
回答狂哥他們的,是一陣血腥之風,屏幕中的畫面開始倒帶。
熱鬧的哈達鋪變得冷清,攤位上的大蔥和老母雞飛回了背簍。
臘子口滿地的彈殼從泥土里跳起,帶著火光鉆回槍膛,畫面倒退的速度越來越快。
云霧倒卷,時光逆流。
草地上的篝火熄滅又燃起,陷入泥潭的戰友被紛紛拔出。
夾金山的風雪從地面升向天空,掩埋在雪下的豐碑重新變回了鮮活的生命。
瀘定橋上的鐵索不再晃動,大渡河的波濤向西倒流。
遵義的燈光熄滅,烏江的竹筏拆解……
一切都在回溯。
直到,畫面定格在了那條猩紅的湘江,滿江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灰色軍帽。
還有那被血水浸泡得發脹的干糧袋,斷裂的槍托,漂浮的綁腿。
以及江邊那堆積如山,幾乎將江水都要堵得斷流的尸體。
血色殘陽之下,那條江就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橫亙在大地之上慘烈如葬。
屏幕中央,一行行血字緩緩浮現。
【《赤色遠征·起源篇》】
【一切的開始,卻只是一小半人的終點。】
【出發時,八萬六千人。】
【過江后,三萬人。】
【剩下的五萬六千人,去哪了?】
確切的數字比血流成河更直觀,也更讓狂哥他們頭皮發麻。
他們只看到了將要抵達陜北的歡呼,卻忘了問這支隊伍為何而來?為何要走這條路?
又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換來了那個“幸存”的機會?
【解鎖條件:需通關《赤色遠征·臘子口篇》。】
【提示:唯有知曉終點的不易,方能承受起點的沉重。】
【起源篇章,即將開啟。】
……
現實世界,狂哥發呆。
他忽然明白了他們,遺忘了什么。
他們是從雪山開始切入的,是從長征中后期開始切入的,感動的核心大多來自老班長。
但他們對赤色軍團的了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畢竟大多玩家,都是沖著老班長來的,然后才通過老班長等人逐漸了解赤色軍團。
現在,洛老賊顯然是想要他們了解更多。
一點一點的,展開赤色軍團的全貌。
畢竟若不從頭走一遍赤色軍團的來時路,又怎配見到陜北之彩虹?
這時,狂哥忽然收到了玄鳥的信息,收斂心神看了看四大軍區剛發出的日行二百四十里大比公告。
“特邀嘉賓?”
狂哥滑到公告最下方,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解說席:狂哥,鷹眼,軟軟……”
狂哥愣了一下,隨即笑容猙獰。
“好啊。”
“剛在游戲里被虐得心里堵得慌,正好拿這幫不信邪的洋鬼子撒撒氣!”
……
翌日,四大軍區特設全地形演習場,解說席。
“臥……我去!”
狂哥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國粹咽了回去。
今天可是全球直播,官方場合,需要文明用語。
狂哥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露出了這輩子最核善的笑容。
“各位親愛的家人們,歡迎收看今天的人類早期……咳,我是說,單兵極限耐力測試。”
旁邊,軟軟穿著合身的制服,看著已經憋得紅溫的狂哥偷笑,然后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
“簡單的說,就是有人不信邪,非要跨國來挨這頓毒打。”
彈幕瞬間炸裂。
“哈哈哈哈狂哥,你是想說‘人類早期返祖現象’吧!懂,我們懂!”
“狂哥你眨眨眼,是不是被綁架了?我噴天噴地的狂哥哪兒去了?”
“別廢話!快切鏡頭!我要看歪果仁穿草鞋!”
鏡頭猛地拉近,直切備戰區。
此時,朱雀軍區準備的“頂級裝備”——一堆稻草、粗布綁腿、扎手的草鞋等,正靜靜地躺在泥地上。
白頭鷹國的史密斯上校,正捏著一只草鞋懷疑人生。
“這是謀殺!這是對人體工程學的侮辱!”
史密斯沖著翻譯咆哮,不敢相信龍國竟真讓他們穿這種“裝備”大比。
“沒有足弓支撐!沒有緩震氣墊!穿這玩意兒跑一百二十公里?你們瘋了嗎!”
旁邊,孔雀國的辛格少校倒是一臉蜜汁自信。
他把腿架到了脖子上,做了一個高難度的瑜伽拉伸,輕蔑地瞥了史密斯一眼。
“矯情!精神的力量,足以凌駕于物質之上。”
角落里,白熊國的伊萬諾夫大尉倒是實誠。
這壯漢扯著綁腿布猛地一勒,小腿肚上的肉都被勒得凹了進去。
“綁腿布就綁腿布,只要跑不斷腿,就是好東西。”
解說席上,鷹眼推了推用來裝逼的金絲眼鏡“附和”。
“史密斯其實說得沒錯,從現代運動醫學看,這玩意兒摩擦大、吸水重、零回彈,確實反人類。”
話鋒一轉,鷹眼指向備戰區另一側。
那里,龍國領隊的五大尖兵——趙無言、楊愛國等人,正沉默地坐在泥水里。
沒有抱怨,沒有廢話。
楊愛國的手滿老繭,拿起一束稻草飛快地在草鞋后跟加了一道襯墊。
其手指翻飛,一個極其復雜的繩結瞬間成型。
看似越拉越緊,卻一抽即開。
“看清楚那個結了嗎?”鷹眼指著屏幕特寫,語氣傲然,“那叫八字防滑扣。”
“系上它,草鞋就是長在腳底的吸盤,拔腿不掉鞋。”
軟軟托著下巴,看著還在給草鞋打死結的史密斯,笑瞇瞇地接道。
“至于史密斯上校那個蝴蝶結嘛……”
“大概跑不出三里地,他就得光著腳哭著找媽媽咯~”
而備戰區,人工雨勢漸起,史密斯還在盯著那雙草鞋喋喋不休。
“沒有能量棒,沒有緩震靴,人體極限就是80公里。”
“就憑這雙草鞋日行120公里?今天我就要用腳戳穿這個東方謊言!”
解說臺上,狂哥聽到史密斯的話也不慣著,直接文明開噴。
“史密斯上校的計算器大概是漏電了。”
“他算盡了卡路里,唯獨忘了把‘信仰’這個變量輸進去。”
“等跑起來你就知道,有一種骨頭,比你的數據硬得多!”
……
“砰!”
等參賽隊準備好后,發令槍響,暴雨傾盆。
“沖啊!”孔雀國的辛格少校一聲怪叫,為了搶鏡頭,帶著隊員邁起了高抬腿,嘴里還在喊著瑜伽口號。
反觀龍國隊,趙無言領頭,全隊縮著脖子膝蓋微彎,腳底板貼著泥地快速“蹭”行。
一些看不懂的外網彈幕瘋狂問號。
“笑死!這就是東方神秘力量?老年散步團?”
“孔雀國都要超他們一圈了!我看天黑前他們得爬著退賽!”
鷹眼得知外網彈幕的嘲諷后推了推眼鏡,冷笑一聲。
“一群外行,省油跑法都不懂。”
“現在的嘲笑,都是給待會兒的耳光蓄力!”
很快,現世報來了。
跑出三十公里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孔雀國一名士兵耍帥過度,腳陷深坑,小腿直接抽成了麻花。
辛格少校剛想去拉,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就扎進了泥湯里喝飽泥漿,然后跪在地上狂嘔不止。
狂哥克制了拍大腿的沖動,矜持,矜持,還是特么矜持,然后委婉道。
“看來……咳,孔雀國的朋友對我們這片土地還是愛得深沉嘛,剛出門不久就急著親吻大地。”
軟軟的注意力卻在另一邊,適時提醒大家。
“史密斯上校現在的表情,也很精彩哦。”
鏡頭切過,史密斯正死死盯著監測儀。
“該死……心率170了……”
才跑了三十公里,他們的大腿肌肉就開始罷工。
旁邊的伊萬諾夫更慘,為了勒緊肌肉綁的帶子,此刻成了止血帶,小腿腫得發紫。
“史密斯。”伊萬諾夫驚恐地指著身后,“看后面!”
史密斯艱難回頭,瞳孔驟縮。
剛才那群仿佛在散步的“老年兵”,不知何時追了上來。
趙無言帶隊,巨漢雷敖負重開路。
全隊呼吸節奏平穩,每一步都踩在了前人的腳印里。
隊伍中,一名女性戰士江薇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史密斯心中剛升起一絲幸災樂禍,下一秒頭皮發麻。
只見她旁邊的岳閻連頭都沒回,借著慣性用木棍輕輕一挑。
江薇就像被齒輪咬合瞬間回正重心,重新切入隊伍。
全程零交流,零減速,連呼吸頻率都沒亂。
對于四大軍區最頂尖的戰士來說,其實這單純的日行二百四十里,還是在非饑餓狀態下起步進行的,相較瀘定橋反倒有些簡單模式了。
但穿著草鞋越跑越難的史密斯等人卻是崩潰。
“他們的腳底板沒有痛覺嗎?他們的乳酸呢?!”
鏡頭給了趙無言一個腳部特寫。
他的草鞋其實已經磨爛了一半,腳趾露在外面,血水混著泥漿把草鞋染成了暗紅。
只是人如其名,無言無表情,似乎毫無痛覺。
這時。
“天黑了。”
解說席上,狂哥看了一眼驟降的氣溫正經壞笑。
“對于某些人,比賽結束了。”
“但對于咱四大軍區的特戰營來說,教學局結束,實戰才剛剛開始。”
屏幕中,夜色降臨。
原本勻速滑行的龍國隊氣場驟變。
趙無言打了一個手勢,竟非是要休息減速,而是沖鋒!
史密斯絕望地看著那群背影。
在所有人雙腿灌鉛的時候,這群龍國人竟然開始加速了?!
狂哥倒是毫不意外,狠狠灌了一口水道。
“有些人啊,天黑是為了睡覺。”
“但有些人天黑,是為了趕路去搶命。”
于是天黑之后,龍國特戰營與其它三國的隊伍越拉越遠,吊在龍國特戰營后方兩公里的史密斯越加崩潰。
其實他們白頭鷹國的人心理很簡單,龍國人行他們不行,白頭鷹人就會心態爆炸。
不過此刻,最先滑跪的還是孔雀國的隊伍。
辛格少校直接一個滑跪扎進泥坑,爬起來后看著遠處亮著暖燈的大巴車直接破防。
“撤!地形不匹配!這不是人走的路!”
于是很快,他們就坐在了大巴車上吃咖喱,甚至還有閑心沖鏡頭比耶。
“孔雀國這就寄了?”軟軟看著分屏畫面,瓜子皮吐得飛快,“我們這才剛熱身呢。”
“意料之中。”鷹眼冷笑,“沒有信念的體能就是沙雕,風一吹就散。”
孔雀國出局后,賽道上還剩下三方。
或者說,是一方在前面領跑,兩方在絕望地追趕。
白熊國的伊萬諾夫大尉是個硬漢,帶著全營像黑熊一樣硬砸,但腳上的草鞋簡直就是刑具。
距離終點三十公里,伊萬諾夫停下了。
他看著前方那個已經快要融入夜色的龍國隊伍背影。
趙無言帶領的龍國特戰營即便跑到嘔吐雙腿打擺子昏昏欲睡,依然死死拽著戰友武裝帶向前奔跑。
伊萬諾夫低頭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腳,突然摘下軍帽,對著龍國特戰營方向深深鞠躬。
“烏拉!”
一聲咆哮回蕩山谷。
這是戰士對強者的最高敬意。
白熊國,止步。
現在,壓力全給到了白頭鷹國。
“不能輸!絕不能輸給龍國!”史密斯雙眼赤紅,自尊心驅使著白頭鷹們咬牙前進。
“還有二十公里!他們的血糖早就該掉到休克線了!追上去!”
史密斯帶著白頭鷹大兵發起自殺式沖鋒,但現實給了他最狠的一巴掌。
只因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嗒,嗒,嗒——嗒嗒嗒!”
枯燥單調的竹板聲,忽然統御了龍國特戰營那幾百雙腳。
轟!轟!轟!
原本散亂的腳步聲再次匯聚,本欲激情解說的狂哥他們忽然都停了下來。
那群穿著現代作訓服的龍國士兵身上,仿佛重疊著另一群人的影子。
那群影子穿著單衣,背著老舊的各式各樣的槍,頭頂著一顆有些歪斜的五角星。
兩群人,相隔平行時空,身影完美重合。
向著同一個方向,向著同一座橋,為了同一個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