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勇深吸一口氣,抓起旁邊的拐杖,把自已撐起來,一步一步往井邊挪。
林卿卿正低頭洗著盤子,感覺到一片陰影罩下來,回頭一看,嚇了一跳。
蕭勇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軀像堵墻,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他手里拿著塊干抹布,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去殺豬。
“二哥?”林卿卿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怎么過來了?這兒地滑,小心摔著。”
蕭勇沒說話。
他伸出手,一把奪過林卿卿手里的盤子。
動作太快,用力過猛,盤子在他手里發出“吱嘎”一聲慘叫,差點被捏碎。
林卿卿愣住了。
蕭勇也愣住了。
他僵硬地拿著盤子,另一只手拿著抹布,在那盤子上狠狠擦了一下。
“我……我幫你。”蕭勇憋出三個字,聲音硬邦邦的,跟他在鐵匠鋪里喊“加炭”一個調。
林卿卿眨了眨眼,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二哥,你這是跟誰學的?”林卿卿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里的那點防備散了不少,“擦盤子不是這么擦的,你這樣要把釉都給擦掉了。”
她伸出手,想要拿回盤子。
蕭勇卻沒松手。
兩人的手在盤子邊緣碰了一下。
她的手涼涼的,沾著水珠,軟得不可思議。蕭勇的手熱得燙人,粗糙得像砂紙。
書上說,要有身體接觸。
書上說,要順著紋理摸。
他鬼使神差地反手一扣,抓住了林卿卿的手腕。
林卿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回縮,“二哥!”
“別動。”
蕭勇嗓音低沉,帶著股不容抗拒的蠻力。但他沒再用力,只是虛虛地圈著她的手腕,大拇指在那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手太涼了。”蕭勇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井水冰,以后……以后放著我來。”
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燙得她手腕發麻。那股子粗糙的觸感并不討厭,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二哥,你先放開。”林卿卿臉有點紅,小聲說道。
蕭勇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松開了手。
手里的溫軟消失了,心里卻空落落的。
他把那個被他擦得锃光瓦亮的盤子放在一邊,又去拿下一個。這回動作輕多了,雖然還是笨拙,但至少沒再發出那種要捏碎瓷器的聲音。
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卿卿!卿卿!”
是蘇嬌嬌的聲音。
她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手里還拎著個網兜,里面裝著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哎呀,你們都在呢。”蘇嬌嬌一進門就看見蕭勇和林卿卿湊在井邊,那距離近得有點曖昧。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神變得有點古怪,“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蕭勇手一抖,手里的盤子滑了出去。
嘩啦!
這回是真的碎了。
林卿卿驚呼一聲,趕緊蹲下去撿碎片。蕭勇也急了,扔了拐杖就要去幫忙。
“別動!”林卿卿喊了一聲,“小心扎手!”
但已經晚了。
蕭勇那笨手笨腳的一抓,指尖正好按在一塊鋒利的瓷片上。鮮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你看你!”林卿卿氣急,一把抓過他的手,看著那道口子,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讓你別動你非動,你是鐵打的,這肉也是鐵打的嗎?”
她嘴里責怪著,動作卻輕柔得很。她從口袋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上。
蕭勇傻呵呵地看著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罐子蜜。
“沒事,這點傷算個屁。”蕭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只要你沒扎著就行。”
蘇嬌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里的酸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嬌嬌看著林卿卿細致地幫蕭勇包扎傷口,那塊白手帕很快洇出一小片紅,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蕭勇那張在大太陽底下曬得黑紅的臉,這會兒竟然透著一股子扭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回屋歇著去,這手這兩天別沾水。”林卿卿拍了拍蕭勇的胳膊,起身招呼蘇嬌嬌,“今天怎么有空過來?還帶著蘋果。”
蕭勇看著林卿卿,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個“嗯”字,拄著拐杖一跳一跳地進了屋。
蘇嬌嬌把網兜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兩只手絞著辮梢,臉上的表情糾結得要命,“我找顧老三,他不在?”
“采藥去了,估計得傍晚才能回來。”林卿卿倒了碗涼開水遞過去,“怎么了?”
蘇嬌嬌端起碗,沒喝,盯著碗里的水紋看了半天,才壓低聲音說,“你不是也跟著他學了不少嗎?你幫我看看。”
林卿卿視線順著蘇嬌嬌的臉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蘇嬌嬌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的確良襯衫,扎在褲腰里,看著倒是不明顯。
“進屋說。”林卿卿拉起蘇嬌嬌的手,進了東屋。
屋里陰涼不少,透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林卿卿讓蘇嬌嬌坐在床沿上,自已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對面,三根指頭搭在蘇嬌嬌的腕脈上。
林卿卿屏住呼吸,指尖下的脈象滑如滾珠,有力地跳動著。她又換了只手,反復確認了幾遍。
“還沒跟家里人說呢?”林卿卿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蘇嬌嬌,你膽子真大。”
蘇嬌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氣,脊背塌下去,眼眶瞬間紅了,“不知道怎么開口。”
林卿卿搖了搖頭:“沒大事,三個多月了,肯定會有不舒服的反應。”
“我是學徒,你要是不信,等我三哥回來讓他再給你診一遍。”林卿卿看著她,“陳清河怎么說?”
提到這個名字,蘇嬌嬌眼里的淚珠子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
她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癱軟在凳子上。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卻不敢哭出聲,只能發出那種壓抑的嗚咽。
在這個年代,未婚先孕,那是要被脊梁骨戳穿的。尤其是她爹還是村長,這事兒要是傳出去,蘇家的臉面就全完了。
全村也就那個陳清河,能把這傲嬌的大小姐迷得五迷三道。
蘇嬌嬌眼淚順著指縫流得滿手都是,“他說……他說現在正是回城的關鍵時候,不能有拖累。他說讓我等等,等他回了城,安排好了就來接我……”
“這種鬼話你也信?”林卿卿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半個字都不能信。更何況是陳清河那種自視甚高的讀書人。
在他眼里,蘇嬌嬌大概就是他在鄉下寂寞時的消遣,或者是回城的跳板。
“可是……可是我能怎么辦?”蘇嬌嬌抬起頭,眼睛紅腫,“我要是鬧起來,我爹能打死我。而且……而且我也舍不得他。”
這就是女人的傻。
明明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上,還惦記著推她下去的那只手是不是暖的。
林卿卿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手帕遞過去,“這事兒瞞不住。你也別指望褲腰帶勒一勒就能混過去。再過一個月,顯懷了,冬天衣服穿得厚還好說,等開了春,你往哪兒藏?”
蘇嬌嬌接過手帕,死死攥在手里,“卿卿,你幫幫我……顧醫生肯定有辦法,我想……我想把它……”
“打掉?”林卿卿接過了話頭。
蘇嬌嬌身子一顫,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這事兒我做不了主,三哥也未必肯干。這是犯法的事兒,也是損陰德的事兒。”林卿卿站起身,看著西邊漸漸沉下去的日頭,“你回去好好想想。這孩子是一條命,你自個兒也是一條命。為了個男人,值得嗎?”
蘇嬌嬌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