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肉粥冒著熱氣。
李莫愁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強(qiáng)忍著笑出聲。她心里暗呼痛快，這黃蓉平日里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主母派頭，如今被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堵得啞口無言，真是大快人心。她倒要看看，這場鬧劇楊過這小子打算怎么收場。
楊過端著粥碗，手指發(fā)僵，后背早已被冷汗?jié)裢浮Ｋ桓胰タ袋S蓉的臉，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凝固了，心里瘋狂祈禱這茬趕緊過去，只要不聊陽氣，讓他干什么都行。
黃蓉坐在石凳上，胸膛起伏，指尖因為用力捏著衣角而泛白。她活了三十多年，從桃花島到襄陽城，誰見她不是畢恭畢敬喊一聲郭夫人、黃幫主？
今日竟被一個小丫頭用話本里的淫詞艷曲當(dāng)面羞辱。
她不能順著這個話題糾纏。真論起昨晚的事，她不占理，必須立刻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話頭岔開。
“荒唐！”
黃蓉霍然起身，衣袖揮動，帶起一陣勁風(fēng)，將桌上的熱氣吹散。
借著這股怒意，她迅速調(diào)整了呼吸，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過，拿出長輩的威嚴(yán)：“過兒，你正值習(xí)武的黃金年紀(jì)。郭伯伯盼著你成才，你卻在這古墓里看這些市井雜書，亂了心智。我今日倒要看看，你這一年不回襄陽，到底學(xué)了什么真本事！”
話題硬生生被扭轉(zhuǎn)。楊過在心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暗道一聲僥幸，只要肯轉(zhuǎn)移注意力，今天就是挨頓打他也認(rèn)了。
黃蓉轉(zhuǎn)身看向小龍女，目光銳利：“龍姑娘，你們古墓派可有演武之地？我郭家子侄的武功，我這個做伯母的，今日必須親自校考。”
小龍女咽下嘴里的肉粥，放下木筷。她心里毫無波瀾，只覺得既然對方想看武功，那就看吧，正好也能借機(jī)印證一下近日所學(xué)。
“有。”小龍女站起身，“跟我來。”
李莫愁坐在原位沒動。她看著黃蓉的背影，心里那股無明火又竄了上來。這里可是古墓，是她師門的地方，這黃蓉憑什么一副反客為主的做派？
她冷冷出言譏諷：“黃幫主好大的威風(fēng)。楊過在古墓中習(xí)武，什么時候輪到桃花島的人來指手畫腳了？”
黃蓉停下腳步，偏過頭。她知道李莫愁是在故意挑刺，但論起武林輩分和底蘊(yùn)，她根本沒把李莫愁放在眼里。
“天下武學(xué)，殊途同歸。”黃蓉語氣平穩(wěn)，字字千鈞，“我爹爹東邪黃藥師，當(dāng)年華山論劍，與王重陽真人坐而論道。九陰真經(jīng)我亦略有涉獵，李仙子覺得，我可否指點？”
李莫愁被噎住。桃花島的底蘊(yùn)和九陰真經(jīng)的名頭壓下來，她心里縱有千般不甘，此刻也無話可說。
她只能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跟了上去。她咬了咬牙，暗想：我倒要看看，你這女人待會兒能挑出什么骨頭。
四人穿過長長的甬道，來到一間寬敞的圓形石室。
石室頂部鑲嵌著夜明珠，光線明亮。四周擺放著各種兵器架。
黃蓉走到場地正中，負(fù)手而立。腳踏在演武場的石板上，她終于找回了熟悉的主場感。她收起了先前的局促和羞惱，換上了丐幫幫主的氣度。只要在武學(xué)的范疇內(nèi)，她就有絕對的把握壓制住這些古怪的女人。
“過兒，下場。”黃蓉吩咐。
楊過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長劍，走到黃蓉對面。他打定主意，待會兒無論黃蓉說什么，自已都老老實實受著，先讓她把心里的邪火發(fā)出來再說。
“你先使一套全真劍法。”黃蓉下令。
楊過手腕一抖，挽了個劍花。長劍刺出，正是全真劍法的起手式“張帆乘風(fēng)”。
他在古墓苦練一年，內(nèi)力深厚。劍鋒破空，發(fā)出尖銳的呼嘯聲。一招一式，中正平和，隱隱有大家風(fēng)范。
一套劍法使完，楊過收劍而立，氣不喘面不紅。
黃蓉看著他，心底暗自心驚。這小賊的內(nèi)力進(jìn)境竟然如此夸張。那一招一式中蘊(yùn)含的勁道，絕不是一年半載能練出來的。尹志平那顆九轉(zhuǎn)逆命丸，當(dāng)真讓他脫胎換骨。若是任由他這般成長下去，將來武林中誰還能制得住他？
但她嘴上卻不留情，刻意挑剔道：“內(nèi)力尚可，劍法太浮。全真劍法講究清靜無為，以靜制動。你剛才那一招‘白虹經(jīng)天’，急躁冒進(jìn)，只顧著發(fā)力，下盤卻虛了。若是遇到外家高手，一記掃堂腿就能破了你的重心。”
楊過連連點頭，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郭伯母教訓(xùn)得是。”
黃蓉看向小龍女，眼中帶著幾分審視：“龍姑娘，過兒的全真劍法我看了。你們古墓派的武功呢？他學(xué)了多少？”
小龍女走到兵器架旁，取下淑女劍。
“過兒，我們練那套雙人劍法。”小龍女走向場地中央。
李莫愁站在場邊，眉頭瞬間皺起。雙人劍法？師父當(dāng)年傳授武功時，可從沒提過什么雙人劍法。難道師父還留了一手？
楊過提劍上前，與小龍女并肩而立。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妙，這套劍法在黃蓉面前使出來，怕是又要惹出事端，但此刻箭在弦上，也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這套劍法名叫玉女素心劍法。”楊過向黃蓉解釋，“是祖師婆婆林朝英所創(chuàng)。需要兩人配合，一人使全真劍法，一人使玉女劍法。”
黃蓉退到場邊，雙手不自覺地抱在胸前，這個防備的姿勢連她自已都沒察覺：“開始吧。”
楊過與小龍女對視一眼。
雙劍齊出。
楊過使出一招“浪跡天涯”，劍鋒直指前方。小龍女身形一轉(zhuǎn)，使出一招“花前月下”，劍光如水，貼著楊過的劍身滑過。
兩人身形交錯，劍光交織。
這套劍法本就是林朝英為了克制全真劍法而創(chuàng)，后來又演變成男女合擊之術(shù)。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綿綿情意。
楊過長劍挑起，護(hù)住小龍女左側(cè)。小龍女劍鋒回轉(zhuǎn)，替楊過擋下右側(cè)的虛空攻擊。
兩人進(jìn)退同步，眼神在交錯間不斷碰撞。那份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語溝通。
黃蓉站在場邊，看著場地中央翻飛的兩個人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澀直往上涌，手指不自覺地?fù)妇o了手臂的衣料。
這哪里是在練劍！這分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調(diào)情！
那劍招的名字，那眉目傳情的神態(tài)，那互相依偎的姿勢。黃蓉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小賊，昨晚還在溫泉里對自已海誓山盟，今天就跟別的女人練這種情意綿綿的劍法！他到底把自已的真心當(dāng)成了什么？
李莫愁的臉色比黃蓉更難看。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她的呼吸變得粗重，死死盯著場中的兩人，手指把拂塵的木柄捏得嘎吱作響。
這是玉女心經(jīng)……
憑什么！
我是古墓派的大弟子，師父卻把這種精妙的劍法傳給了師妹！而且，這劍法居然要男女同練。師妹平日里裝得清心寡欲，背地里卻跟楊過練這種勾當(dāng)！憑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落在了她頭上！
“停！”
黃蓉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突然出聲，冷硬的語調(diào)打斷了場中的演示。她要在武學(xué)上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讓這所謂的默契變成一個笑話。
楊過和小龍女收起長劍，轉(zhuǎn)頭看向黃蓉。楊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這醋壇子徹底打翻了。
黃蓉邁步走入場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楊過身上。
“這套劍法，招式精妙，構(gòu)思奇巧。”黃蓉先給了一句肯定，隨后話語變得極其尖銳，“但破綻百出，不堪大用！”
小龍女看著黃蓉，等待她的下文。她對武學(xué)向來認(rèn)真，并未察覺到黃蓉話語里的弦外之音。
“過兒，你剛才那一招‘撫琴按簫’，劍尖為何偏了三寸？”黃蓉指著楊過的手腕，步步緊逼，“全真劍法講究堂堂正正，你那一劍本該直刺中路。你偏了三寸，是為了避開龍姑娘的肩膀，護(hù)住她的側(cè)翼！”
黃蓉猛地轉(zhuǎn)向小龍女。
“龍姑娘，你那一招‘掃雪烹茶’，劍勢綿軟無力。你收了三分真氣。為何？因為你怕劍氣傷了過兒的經(jīng)脈！”
黃蓉一針見血，將這套劍法的底褲扒了個干凈，心里涌起一陣報復(fù)般的快意。
“這套劍法，創(chuàng)立之初，根本不是為了殺敵。這是創(chuàng)作者用來寄托相思、談情說愛的玩意兒！”黃蓉毫不留情地批判，眼神死死盯著楊過，“你們兩人在練劍時，心思全在對方身上。生怕對方受傷，處處留情。武學(xué)交鋒，生死一線，最忌分心。你們這般情意綿綿，遇到真正的高手，只需攻敵必救，你們便會自亂陣腳，雙雙斃命！”
這番話，有理有據(jù)，直指核心。
桃花島的武學(xué)理論，加上黃蓉毒辣的眼光，將玉女素心劍法的弱點剖析得明明白白。
小龍女低頭思索片刻。她腦海中回想起昨晚和楊過在寒玉床上推演劍法的過程，確實如黃蓉所說，兩人總是下意識地顧忌對方，導(dǎo)致招式始終無法發(fā)揮出最大威力。
“黃幫主說得對。”小龍女坦然承認(rèn)，她心中只有對武學(xué)真理的探求，沒有絲毫被揭穿私情的窘迫，“這劍法確實需要兩人心意相通，且不能有一絲雜念。我們練得還不到家。”
李莫愁在旁邊冷嗤一聲，滿臉鄙夷：“練得不到家？我看你們是練到床上去了。師妹，你這清心寡欲的規(guī)矩，算是徹底破了。”
小龍女沒有理會李莫愁的嘲諷，她只關(guān)心武學(xué)上的破綻。
楊過見黃蓉把心里的邪氣撒出來大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趕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郭伯母武學(xué)淵博，目光如炬，過兒受教了。”楊過拿出影帝的演技，滿臉崇拜，“若不是伯母今日點醒，過兒還在這花拳繡腿里沾沾自喜。伯母這番指點，勝過過兒苦練十年！”
黃蓉聽著這番馬屁，心里的火氣消散了不少。
她看著楊過，又看了看這寬敞的演武廳。
她此行來終南山，本就沒打算把楊過帶回襄陽。襄陽城里有郭靖那個死腦筋，她和楊過根本沒有獨處的機(jī)會。
剛才這番校考，她已經(jīng)給了下馬威，確立了自已的權(quán)威，現(xiàn)在該給臺階了。
“不過，這古墓派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林前輩當(dāng)年能創(chuàng)出這等奇門兵刃和合擊之術(shù)，也算是一代宗師。”黃蓉語氣緩和下來，“你留在這里，有寒玉床輔助，倒也不算荒廢武業(yè)。”
黃蓉看向小龍女。
“龍姑娘，過兒頑劣，多謝你這一年來的教導(dǎo)。既然他愿意留在這古墓研習(xí)武學(xué)，我便準(zhǔn)他在此多留些時日。”黃蓉拿出身為長輩的做派，直接替楊過做主，“只是這武學(xué)正道，還需多加磨礪。切莫沉迷于兒女情長，誤了前程。”
小龍女點點頭：“他很聰明，學(xué)得很快。我會督促他。”
黃蓉滿意地收回目光。她這番操作，既打壓了情敵的氣焰，又為楊過留下找到了最正當(dāng)?shù)慕杩凇Ｒ院缶退愎竼柶穑材芾碇睔鈮训卣f，是讓楊過在古墓進(jìn)修高深武學(xué)。
皆大歡喜。
除了李莫愁。
此刻李莫愁站在角落里，臉色鐵青。她發(fā)現(xiàn)自已在這個古墓里，竟然成了最邊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