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場雨,青石板路上還映著水光。
破曉時分,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便升起炊煙裊裊。
巷子口食鋪的蒸籠蒸騰起了香氣,銅壺在灶上冒著熱氣,貨郎正挑著扁擔進入芙蓉巷的時候。
墻頭探出個玉雪可愛的小娘子來,“小哥!上次讓給我帶的糖人你帶了么?!”
“帶了帶了。”貨郎趕緊放下扁擔,從木箱子里拿出一對糖人,那小娘子一個翻身,直接從墻頭躍了下來,動作利索又漂亮。
“是這樣不?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找人做的。”
說來也奇怪,這溫家小娘子不愛紅裝愛武裝,還好早早訂了一門親事,不然這十里八鄉可沒人敢娶。
讓捏的糖人更是奇怪了,非要捏個虎虎生風的女將軍,再配上個嬌嬌怯怯的小嬌夫,看著怪滑稽的。
“多少錢?”小娘子眼睛亮晶晶地抬眸問道。
貨郎臉一紅,“五文錢。”
她從荷包里掏了掏,將錢遞給他。
“溫二丫!”
“哎!”小娘子朝著巷子口招了招手,歡歡喜喜跑了。
周雪莉正抱著一個包袱等她呢,見她來了問道:“你跟那貨郎買了啥。”
“還能是啥,你們之前不是說,婚前得買一對糖人,鎮住那簡瘟神么!你看看,我這絕對能把他制得死死的。”
周雪莉一拍腦門,“哎呦我的天爺啊,哪家娘子像你這樣,昨晚上我可聽見你爹又要打你,你爬樹了?”
“嗐,甭理他了,昨晚上我說不去接簡予琛,他非要拿掃帚抽我,有時候我都懷疑,他小時候把簡瘟神撿回來,那不會是他親兒子吧。”
周雪莉被她逗得一樂,“得了吧你,隨便撿個小乞丐,給你養了個童養夫,如今便是我們凌渡鎮一等一的大才子,青云書院的招牌,將來的狀元苗子,你爹可不得當個眼珠子看著么,也就你不當回事。”
“狀元咋了,我還想上戰場當將軍呢。”
“行了,我娘給你做的嫁衣,你自已也假裝縫兩針,回頭成婚了人家看新娘子的手藝,你那是什么玩意,得虧簡予琛不在意,不然好好一個郎君出去都得被人笑話。”
打開包袱,只見紅色嫁衣上的繡藝栩栩如生,周雪莉看她那樣子,拍了一下她,“哎,你不是說名字難聽,讓簡予琛給你重新起一個么,叫個啥名?”
“溫旎,他說叫溫旎,什么……什么風光旎旎草芊芊,人在溪橋柳岸邊,我可是背了好久才記住的,你愛讀書,告訴我什么意思唄。”
周雪莉臉色古怪,“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呀,我就是覺得難寫,還沒二丫好寫呢。”
周雪莉一臉猥瑣,“他呀,是夸你春風般自然明媚,柔和動人呢,他心悅你!溫二丫,你這個不開竅的。”
“就一個字你怎么品出來的,小時候我去山上捉野雞,他還告狀呢,害我被我爹打了兩頓竹板。”
“都多久的事你咋還記得,不說這個。”周雪莉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靠在她耳邊道:“這包袱里還有一個本頂要緊的東西,成了親洞房的時候你跟他一塊看,明年給我生個大胖侄子。”
溫旎眨了眨眼睛,“什么東西成親才能看,我現在不能看么?”
“你羞不羞呀,行了,我得回家去了,方家小姐的繡品我還沒做完呢,你趕緊回家等著當新娘吧,將來等他給你掙了誥命,可別忘了我。”
溫旎看她神神秘秘回家去了,干脆抱著包袱回了家。
等把嫁衣往床上一丟,她就翻了翻,還真掏出了一本厚實的本子。
溫旎抓了一把糖果子就上了榻,一邊踢掉繡鞋,一邊打開。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這招式!這花樣當真是精妙絕倫啊!
莫不是在練絕世武功?!
不過為啥練功的時候不穿衣裳啊,肚兜都飛到樹上、腳踏、凳子上,就是不在自已身上。
溫旎越看越覺得口干舌燥,拍了拍自已的臉,繼續往下看。
午時正刻,家門被推開。
簡予琛一襲靛青色直裰襯得肩線如裁,將書本在院中石桌放下,看院子里水缸里的水少了,他解開腰帶,脫掉外衫,只穿著洗得發白的里衣,領口微敞處可見一截清瘦鎖骨,更顯得腰身勁瘦有力。
他卷起袖子,去水井打了水,又澆了菜,順勢從絲瓜架子上摘了兩條絲瓜下來。
溫父溫母去走了親戚,要發成婚的喜帖和紅雞蛋,家里只有他與溫旎兩個人,這會那丫頭還不知道上哪躲懶去了。
廚房里冷鍋冷灶,一看居然還是他早上走時模樣。
他放了一把米,再準備去找人,到房門口時,下意識朝窗內一看,里面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竹榻上,他那未過門的小娘子發髻松散,整歪七扭八躺在床上津津有味看一本書,杏色的里褲堆疊在腿彎處,露出兩截藕段似的小腿。
她沒穿襪,光裸的腳丫懸在空中晃蕩,腳趾還打著節拍,腳踝上細細的銀鈴發出清越聲響。
他悄無聲息入內,她看得專注,壓根也沒注意到一道高大的人影就在她的身后。
溫旎正看得入神,不自覺舔了舔舌頭,突然看到書上映出一道人影。
她猛地抬頭,那本該在書院的人此刻只穿著白色里衣,日光掃落房間,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光暈,長睫在眼下掃出淺淺陰影。
“啊!”溫旎尖叫一聲,正想把手上的書藏起來,他的動作更快,已經搶在了手中。
溫旎著急,跳起來要來搶,可是他自打十五歲之后,本該比自已矮半個頭的身子一夜之間躥了個,風一吹,年歲一長,竟比自已高了不少,如今她才只到他肩膀。
“還我!你還我!”
簡予琛那雙眼似笑非笑看著她,“哪來的春宮圖?好大的膽子,自已偷偷在家看?”
溫旎理直氣壯,“什么春宮圖,這是武功秘籍,你個書呆子,你看得懂么。”
簡予琛眉梢高高揚起,“哦~武功秘籍。”
他逼近,溫旎往后仰,直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眨著一雙大眼盯著他。
簡予琛俯身,垂眸睨她,“那你給我操練操練怎么個高深莫測玄妙功夫,自已偷師可不厚道啊。”
溫旎瞪眼,“既然是我得到的秘籍,哪能隨便給你看。”
“這武功啊照你這么練,你練不成的。”
溫旎半信半疑,但這小子打小就聰明,她不得不問,“你憑什么這么說?”
“沒看見么,都是兩個人脫光了練的,你一個人怎么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