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寅時初刻。
暢春園各處的燈就陸續亮了起來,太監宮女們穿梭往來,腳步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春暉堂前,十六口鎏金銅鼎里燃著上好的紅羅炭,熱氣蒸騰,驅散了初春凌晨的寒意。
禮部尚書陳詵帶著一隊禮部官員,正在最后核對著宴席的座次。
“滿人老者坐東側,漢人老者坐西側,按年齒排位,百歲者居前。”
陳詵指著長長的名冊,“穆爾泰老先生坐東一,沈德潛老先生坐西一,顧棟高老先生坐西二。對了,那個趙守業呢?”
一個主事忙翻冊子:
“回大人,趙老先生坐西側第十八位,緊挨著順天府來的劉老先生。”
“嗯,他腿腳不便,記得讓太監多照應。”
正說著,胤祉從堂內走出,一身石青色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顯得格外精神。
“陳尚書,準備得如何了?”
陳詵躬身:
“回王爺,都妥當了。一千八百七十三位老者,座次已定,每桌八人,共二百三十四桌。菜品、器皿、酒水都已齊備,只等吉時。”
胤祉點頭,又看向遠處:
“護衛呢?”
“隆科多大人已布防完畢,園外三步一崗,園內五步一哨,皇上身邊由穆克登大人親自護衛。”
“好。”胤祉頓了頓,“雍親王、十四貝子到了嗎?”
“雍親王在瑞景軒檢查問對場地,十四貝子在春暉堂后殿核賞賜。”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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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景軒內,胤禛正與張廷玉對著一副屏風說話。
屏風上繡著《蘭亭序》,字跡是請江南繡娘仿王羲之真跡繡成的,一筆一畫,纖毫畢現。
“張大人,這屏風擺在這兒,是不是太素了?”胤禛問。
張廷玉捋須:
“王爺,問對是論道之所,素雅些好。且這《蘭亭序》講的是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正合千叟宴之意。”
胤禛點頭,又看向軒內擺設:
二十四個繡墩分列兩側,中間設御座,御座前擺一張紫檀長案,備著文房四寶。
“筆墨可都試過了?”
“試過了。”張廷玉道,“用的是內務府特制的千叟墨,摻了金粉,寫出來字跡閃金;紙是宣城貢紙,柔韌不易破;筆是湖州狼毫,都備了雙份。”
正說著,沈文魁從側門進來,一身六品鷺鷥補服,顯得清瘦而干練。
“下官參見王爺、中堂大人。”
胤禛打量他一眼:
“沈助教來得正好。等會兒問對時,你侍立在穆爾泰老先生身側,備墨、鋪紙、遞茶,要眼明手快,不可出錯。”
“下官明白。”
“還有,”胤禛頓了頓,“若老者們論及經史,有記不清的,你可輕聲提醒,但不可賣弄。皇上若問到你,答要簡明,不可冗長。”
“下官謹記。”
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
“王爺,皇上鑾駕已從乾清宮出發了。”
胤禛對張廷玉道:
“張大人,你去春暉堂迎駕,我在這兒再查看查看。”
張廷玉躬身退下。
沈文魁正要跟去,胤禛叫住他:
“沈助教,留步。”
“王爺有何吩咐?”
胤禛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你祖父今年整百歲了吧?”
“是,正月初九過的百歲壽辰。”
“百歲人瑞,難得。”胤禛轉身,“皇上今日要親自給他斟酒,這是天大的恩典。你沈家,從此就不一樣了。”
沈文魁垂首:
“下官惶恐,定當竭忠報效。”
“報效不在嘴上。”胤禛緩緩道,“你是讀書人,該知道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皇上破格提拔你,是要給天下寒門士子立個榜樣,你做得好了,后來人就有希望;你做不好,寒門的路就更難走。”
這話說得重,沈文魁跪倒:
“下官定不負皇上天恩,不負王爺教誨。”
“起來吧。”胤禛虛扶,“去準備吧,記著,今日是你沈家的榮耀,也是你沈家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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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暢春園正門大開。
康熙的明黃鑾駕在侍衛簇擁下緩緩入園,所過之處,侍衛、太監、宮女跪倒一片。
春暉堂前,胤祉、胤禛、胤禵率百官跪迎。
康熙下了鑾駕,一身明黃龍袍,外罩紫貂端罩,雖即將到花甲之年,卻步履穩健,目光如炬。
“都起來吧。”康熙擺手,“老者們可都到了?”
胤祉上前:
“回皇阿瑪,一千八百七十三位老者,已全部到齊,正在堂內等候。”
“好,朕去看看。”
康熙走進春暉堂,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一千多位老者,滿漢皆有,皆穿著御賜的深藍綢袍,胸前團壽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見康熙進來,在老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要起身行禮。
康熙快步上前:
“都坐著,都坐著!今日你們是客,朕是主,哪有客給主行禮的道理?”
他走到最前排,扶住正要起身的沈繼賢:
“老先生百歲高齡,快坐著。”
沈繼賢老淚縱橫:
“皇上···老漢何德何能,勞皇上親自攙扶···”
康熙笑道:
“百歲人瑞,便是國寶,朕扶一扶,是朕的福氣。”
他又走到穆爾泰面前:
“穆老先生,多年不見了。”
穆爾泰雖已七十六歲,卻腰背挺直,聲音洪亮:
“老臣康熙三十三年致仕,至今十九年矣。皇上龍體康健,是大清之福,萬民之幸。”
“借老先生吉言。”康熙又與其他幾位百歲老者一一寒暄,這才走到御座前。
御座設在堂北正中,面南背北。
康熙落座,李德全高唱:
“賜座!”
百官按品級入座,胤祉、胤禛、胤禵坐在御座下首左右。
“開宴!”
鐘鼓齊鳴,樂聲起。
太監們如流水般端上菜品,先是四干果、四鮮果、四蜜餞,接著是前三十道清淡菜肴。
康熙舉杯:
“今日千叟宴,朕與諸位老者共聚一堂,實乃盛世之象。這第一杯酒,敬天地,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眾人舉杯齊飲。
接著是第二杯:
“這第二杯,敬在座諸位老者,愿松柏長青,福壽綿長。”
第三杯:
“這第三杯,敬天下老者,愿老有所養,老有所樂。”
三杯過后,宴席正式開筵。
康熙對李德全道:
“去,把朕親題的壽字卷軸,賜給諸位老者。”
一百個太監捧著卷軸,魚貫而入,按名冊逐一發放。
每位老者接到卷軸,都激動不已,有的當場展開,有的抱在懷中,老淚縱橫。
趙守業接過卷軸時,手抖得厲害,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的太監忙扶住:
“老先生小心。”
趙守業顫聲道:
“老漢···老漢一輩子沒想過,能見到皇上,還能得皇上親題的壽字···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這話聲音不大,卻被近處的康熙聽見了。
康熙招手:
“那位老先生,近前來。”
趙守業一愣,在太監攙扶下,顫巍巍走到御前,要跪,康熙擺手:
“不必跪,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回皇上,老漢趙守業,山西平陽府洪洞縣人。”
“今年高壽?”
“七十三了。”
康熙點頭:
“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你能來赴宴,是福氣。朕聽說,你是個秀才,教了一輩子書?”
“是,老漢康熙二十年的秀才,后來屢試不第,就在鄉里教書,至今五十三年了。”
“教出多少學生?”
“記不清了,總有二三百吧。有中舉的,有中進士的,最出息的一個,如今在陜西當知府。”
康熙笑了:
“桃李滿天下,這是大功德。來,朕敬你一杯。”
趙守業慌忙接過太監遞上的酒杯,手抖得酒灑了一半。
康熙與他碰杯,一飲而盡。
趙守業老淚縱橫,將酒飲盡,忽然跪下:
“皇上,老漢有話要說!”
堂內頓時一靜。
胤禵心頭一緊,看向胤禛,胤禛面色平靜,只微微搖頭。
康熙示意太監扶起趙守業:
“老先生有話,但說無妨。”
趙守業顫聲道:
“老漢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就會教書。可老漢教學生,一直教他們一句話:忠君愛國,滿漢一家。老漢的孫子,如今在平陽府當書辦,老漢常跟他說,咱們是漢人,可咱們更是大清的臣民,要忠于皇上,要跟滿人和睦相處···”
他說得激動,有些語無倫次,可意思明白。
康熙動容:
“說得好!滿漢一家,忠君愛國,這就是大清立國的根本!趙老先生,你教得好!朕賞你玉如意一柄,紋銀百兩,回去后,好好教導鄉里子弟。”
“謝皇上!謝皇上!”趙守業連連叩首。
這個小插曲過后,宴席氣氛更加融洽。
康熙每桌敬酒,雖只是抿一口,可一千多桌下來,也喝了上百杯,臉色漸漸泛紅。
胤祉見狀,低聲對胤禛道:
“四弟,皇阿瑪喝得不少了,是不是該歇歇?”
胤禛看向李德全,李德全會意,上前輕聲提醒:
“皇上,巳時三刻了,該移駕瑞景軒了。”
康熙點頭,對眾人道:
“諸位慢慢用,朕去瑞景軒,與二十四位耆老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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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景軒內,二十四位老者已按序坐好。
穆爾泰坐東首第一位,沈德潛坐西首第一位,顧棟高次之,趙守業坐在西側末位。
康熙進來,眾人要起身,康熙擺手:
“都坐著,今日不論君臣,只論年齒。你們都是朕的長輩,朕是晚輩。”
他在御座坐下,看了眼侍立在穆爾泰身后的沈文魁:
“你是沈老先生的孫子?”
沈文魁躬身:
“是,學生沈文魁。”
“嗯,朕聽說過你。”康熙轉向穆爾泰,“穆老先生,咱們開始吧。第一題:老者治家,以何為重?”
穆爾泰沉吟片刻:
“老臣以為,治家以和為重。父子親,夫婦順,兄弟睦,則家道昌。這和字,上要有嚴,下要有孝,中間要有讓。嚴而不苛,孝而不愚,讓而不懦,如此,家自和矣。”
康熙點頭:
“說得是。那沈老先生呢?”
沈德潛雖已百歲,思路卻清晰:
“老朽以為,治家以教為重。詩書傳家,禮儀立身。子孫賢,家自興;子孫不肖,縱有萬貫家財,亦如沙上建塔,終將傾覆。”
兩人觀點不同,卻各有道理。
康熙又問了幾位老者,答案五花八門,有說“儉”的,有說“勤”的,有說“忍”的。
最后輪到趙守業。
趙守業顯然緊張,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老漢···老漢以為,治家以忠為重。忠君愛國,是立家之本。家里人都忠了,自然就孝、就悌、就和。”
這話質樸,卻讓康熙心中一動。
“趙老先生,你說忠君愛國是立家之本,可若君有失,國有機,當如何?”
趙守業一愣,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堂內一片安靜。
沈文魁站在穆爾泰身后,手心出汗。
這時,穆爾泰緩緩開口:
“皇上,老臣可否代答?”
康熙點頭。
穆爾泰道:
“君有失,臣當諫;國有機,民當赴。然諫有方,赴有道。昔魏徵諫太宗,言辭激烈,太宗不以為忤,反以為鏡,此諫之方也;岳飛抗金,精忠報國,雖死猶榮,此赴之道也。忠不是愚忠,是明理之忠,是赴義之忠。”
康熙撫掌:
“說得好!明理之忠,赴義之忠,這才是大忠!穆老先生不愧是兩朝宿儒,見識非凡!”
他看向趙守業:
“趙老先生,你可聽明白了?”
趙守業忙道:
“明白了,明白了···”
接下來是第二題:養生延年,有何要訣?
這個題目輕松,老者們各抒己見,有說“食素”的,有說“練氣”的,有說“清心寡欲”的。
氣氛融洽。
第三題:滿漢和睦,當如何為之?
這個問題一出,堂內再次安靜。
康熙看向穆爾泰:
“穆老先生,你是滿人,卻通漢學;沈老先生,你是漢人,卻是宿儒。你們說說,滿漢如何和睦?”
穆爾泰與沈德潛對視一眼,沈德潛示意穆爾泰先說。
穆爾泰緩緩道:
“老臣以為,滿漢和睦,首在知。滿人知漢人之禮樂,漢人知滿人之勇武,知則通,通則和。譬如老臣,讀了一輩子漢人的書,便知漢人之智慧;漢人若知滿人騎射之精、軍紀之嚴,亦會心生敬意。知之愈深,和之愈固。”
沈德潛接道:
“老朽以為,滿漢和睦,重在行。滿漢官員同朝為官,當以國事為重,不以族裔為界;滿漢百姓同居一地,當以鄰里為親,不以血統為隔。行則效,效則成。譬如老朽家鄉紹興,滿漢雜居,互通婚姻,如今已不分彼此。”
康熙點頭,又看向其他老者。
這時,趙守業忽然道:
“老漢···老漢有個故事。”
康熙示意他說。
趙守業顫聲道:
“康熙四十三年,平陽府大旱,滿城駐防的協領大人,開了滿城糧倉,救濟漢民。那時老漢還是個教書先生,帶著學生去領糧,見滿人官兵自己吃著雜糧餅子,把白米白面都給了漢民。有個漢民老者跪謝,協領大人扶起他說:什么滿漢,都是皇上子民,挨餓都得救。”
他頓了頓:
“從那以后,平陽府的滿漢百姓,再沒紅過臉。老漢教學生,也總講這個故事。老漢以為,滿漢和睦,就是一句話:都是皇上子民,都得互幫互助。”
這話樸實,卻比什么大道理都動人。
康熙沉默良久,緩緩道:
“說得好。都是朕的子民,都得互幫互助。趙老先生,你這故事,朕記下了。”
他起身:
“今日問對,朕受益匪淺,賞!”
二十四位老者,各賞宮綢兩匹、紋銀五十兩、御制《養老諭》一函。
穆爾泰、沈德潛、顧棟高三位百歲老人,另賞玉如意一柄、御題匾額一面。
趙守業雖非百歲,也得賞玉如意,這是特恩。
問對結束,康熙起駕回宮。
眾人跪送。
鑾駕遠去后,胤禛對胤祉道:
“三哥,宴席這邊,你盯著收尾。我去瑞景軒看看。”
瑞景軒內,老者們正在太監攙扶下陸續離去。
沈文魁扶著祖父,正要走,被張廷玉叫住:
“沈助教,留步。”
張廷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皇上給你的。”
沈文魁一愣,雙手接過。
信很薄,只有一張紙,上面是康熙的親筆:
“爾祖忠厚,爾才可用。好生教習,不負朕望。”
短短十六個字,沈文魁卻看了許久。
他的手微微發抖。
張廷玉低聲道:
“皇上這是要重用你了,好自為之。”
“下官···謝皇上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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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雍親王府。
胤禛正在書房聽戴鐸稟報千叟宴的后續。
“···宴席酉時結束,老者們已陸續送回館驛。賞賜也都發放完畢,無有差錯。”戴鐸道,“只是有件事,奴才覺得蹊蹺。”
“說。”
“宴席中途,有個太監在春暉堂后殿鬼鬼祟祟,被隆科多的人拿住了。一審,說是內務府派來取東西的,可對不上暗號。”
“人呢?”
“移交慎刑司了。”戴鐸壓低聲音,“不過隆科多私下跟奴才說,那人身上有個印記,像是前朝宮里的。”
胤禛眼神一凝:
“前朝宮里的印記?”
“是,一朵梅花,烙在肩頭。”戴鐸道,“隆科多說,這印記他見過,康熙八年捉拿前明余孽時,有幾個太監身上就有這印記。”
“那太監招了嗎?”
“還沒,嘴硬得很。”
胤禛沉思片刻:
“告訴隆科多,繼續審,但別弄死了。另外,這事不要聲張,尤其不要讓老三知道。”
“奴才明白。”
正說著,王喜送進一封信:
“主子,西寧來的,十六爺密信。”
胤禛拆開,信是胤祿親筆,字跡倉促:
“四哥如晤:青海有變,羅卜藏丹津遣使求和,愿去汗號,永為大清藩屬。然其所提條件有三:一,準其部駐牧青海湖西岸;二,開互市,許其購買糧鐵;三,釋放在京為質之蒙古臺吉。此事蹊蹺,弟疑其有詐,已密令各鎮戒備。另,五臺山方向,近日有可疑人馬出入,似與山西商隊有關。弟已派人暗中探查,容后再稟。”
胤禛將信遞給戴鐸:
“你怎么看?”
戴鐸看完,沉吟:
“羅卜藏丹津前倨后恭,必有所圖。那三條條件,看似讓步,實則暗藏禍心。駐牧青海湖西岸,則控制要地;購買糧鐵,則積蓄實力;釋放在京臺吉,則收攏人心。若真準了,后患無窮。”
“嗯。”胤禛點頭,“老十六處置得對,戒備是對的。不過五臺山那邊···”
他頓了頓:
“你給老十六回信,讓他繼續盯著五臺山,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告訴他,京里一切安好,千叟宴順利,讓他安心。”
“嗻。”
戴鐸退下后,胤禛獨坐燈下。
千叟宴辦完了,皇上高興了,老者們滿意了。
窗外,二月的夜風,依舊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