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空氣里還殘留著盛夏的余溫。
江城一中,校長辦公室。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茶幾上的龍井冒著裊裊熱氣。
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檔案袋。
“所以,你是因為去參加你老舅的婚禮,才錯過了分班考試?”
老校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視線越過鏡框上緣,打量著眼前這個站姿隨意的少年。
陳知站在辦公桌前,站姿隨意,完全沒有普通新生見校長的拘謹。他撓了撓頭,一臉無奈:“沒辦法,我老舅張建國三十好幾才娶上媳婦,這可是我們家的大事,我不能不去啊。”
校長嘴角抽搐了一下。
作為江城一中的一把手,他見過因為生病、堵車、甚至睡過頭錯過分班考的學生,但因為“吃席”而放棄進入重點班機會的,陳知絕對是建校以來的頭一個。
老校長端茶杯的手頓在半空。
“可惜了。”
校長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手指在上面點了點,“中考理科滿分。按理說,你這種苗子是直接進‘強基班’的。雖然你沒參加分班考,但我可以特批,讓你去一班。”
一班,也就是傳說中的清北預備役,里面全是各路學神卷王,甚至有不少是從初中直升上來的變態。
“別別別。”
陳知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校長,您可饒了我吧。強基班那氛圍我受不了,進去估計連喘氣都得按秒算。我這人懶散慣了,還是普通班適合我養生。”
開什么玩笑。
他從小到大上課都是在摸魚,去這種學習氛圍濃厚的班級不是要了老命。
校長被氣樂了,豎起個大拇指:“行,你是第一個把想偷懶說得這么理直氣壯的中考狀元。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下次月考你要是考不到年級前十,我就親自把你拎到一班去。”
“成,下次成績下滑我自已過去。”陳知答應得痛快。
“行了,去吧。”校長揮了揮手,指了指門口等候的一個的中年老師,“那是高一(10)班的班主任朱黎明,你跟著他去報道。”
走出行政樓,穿過兩條長廊,便是高一教學樓。
正是上課時間,走廊里靜悄悄的。
朱黎明是個看著很和藹的中年人,手里捧著個保溫杯,走路慢悠悠的,一看就是那種“佛系”教師。
“陳知啊,雖然咱們是平行班,但你底子好,千萬別松懈。”朱黎明一邊走一邊叮囑,語氣溫吞,“在咱們班,你想怎么學都行,只要別把教學樓拆了,我一般不管。”
“收到老師,我從小到大都是老師眼里的乖學生。”陳知順桿爬。
“到了。”
朱黎明在三樓的一間教室前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推門而入。
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對于插班生這種生物總是充滿了好奇。
“大家靜一靜。”
朱黎明走上講臺,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子。
“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今天才來報到。”
他側過身,讓出位置。
陳知邁步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已的名字。
陳知。
轉身,丟粉筆,拍手。
動作一氣呵成。
“陳知,希望接下來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臺下出現了一陣騷動。
“陳知?這名字怎么有點耳熟?”
“臥槽!這不就是那個中考狀元嗎?我看過紅榜!”
“真的假的?狀元來咱們十班?扶貧嗎?”
“長得好帥啊,這顏值能直接出道了吧?”
議論聲此起彼伏。
陳知沒理會這些聲音,視線掃過臺下,。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時,視線猛地頓住。
那里坐著一個女生。
穿著藍白校服,長發隨意地扎成馬尾,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單手托腮,正側頭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似乎對教室里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那側臉,清冷得像是正在融化的初雪。
裴凝雪?
陳知挑了挑眉。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按她的成績,就算是閉著眼睛考,也該穩進強基班才對。
似乎是察覺到了講臺上的視線,裴凝雪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陳知分明看到她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慌亂,但轉瞬即逝,又恢復剛才的的高冷。
“那個……”
朱黎明環視了一圈教室,指了指裴凝雪旁邊的空位。
“陳知,你就先坐那兒吧。咱們班暫時就剩那一個空位了。”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變得曖昧起來。
那是裴凝雪的位置。
剛分班時有好幾個男生想坐過去,都被裴凝雪用眼神凍回來了。
這位大小姐雖然長得極美,但那性子也是真的冷。
陳知拎著書包,在全班男生羨慕嫉妒恨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往桌洞里一塞。
“好久不見。”
陳知側過身,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沒想到咱們緣分這么深,高中了還能湊一塊兒。”
裴凝雪抿了抿嘴唇,重新將視線投向手中的課本,聲音清淡。
“嗯。”
陳知也不在意,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嶄新的數學書,隨口問道:
“大小姐,您可是全校前五的水平。怎么著,一中的分班考試是用腳填的答題卡?把你分到平行班來了?”
裴凝雪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分班考的時候,肚子疼。”
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缺考了兩門。”
陳知聞言,眉梢微挑。
肚子疼?
開什么玩笑。
這姑娘可是能陪他通宵打CS:GO,第二天還能面不改色跑完八百米的狠人。
況且,分班考的考場是按中考成績排的。
陳知那天沒去,他的位置就是空的。
而裴凝雪作為全校前五,考場位置絕對就在陳知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前后桌。
只要她去了考場,就一定能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陳知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視線肆無忌憚地落在裴凝雪的臉上。
“這么巧?”
他語氣玩味。
“我沒去考試,你也正好肚子疼?”
裴凝雪翻書的動作徹底僵住。
她猛地扭過頭,看向窗外,留給陳知一個絕美的后腦勺。
“巧合而已。”
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帶著幾分慌亂。
陳知沒再追問。
因為他清晰地看見,少女原本白皙的耳垂,正以迅速染上一抹緋紅。
嘴挺硬。
陳知收回視線,心情莫名變得不錯。
看來這三年,不會太無聊了。
就在陳知準備趴在桌子上補個覺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后背有些發涼,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在教室的另一側,一個容貌清麗的女生正死死地盯著陳知,或者說,盯著陳知和裴凝雪坐在一起的背影。